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三十五章 灰砖楼·夜半脚步

江边的雾气已经散了,但天空还是灰的。唐震沿着堤岸往下游走,江风把他的夹克吹得贴在身上,裤腿被江边湿漉漉的淤泥吸住,每一步都要多费一点力气。他走到码头派出所的人说的那个位置时,看到的是一圈穿着蓝布制服的人隔得远远地站成了一个半圆,中间立着一个人影。那人撑着一把老式的黑布伞。伞面是布的,不是现在市面上卖的那种尼龙伞,是旧式油布伞,布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桐油,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浑浊的暗光。伞没有撑好——撑伞的角度不对。正常人撑伞是把伞柄举在胸前,伞面撑在头顶,遮住阳光或雨水。这个人不是。他把伞斜斜地举在身侧,伞面没有完全遮住自己的身体,有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阳光照在那半边肩膀上,肩膀上的灰色工装没有被打湿,但他的肩膀是湿的——不是水,是一层极薄的、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透明黏液,把工装的布料浸透了。那不是雨天的积水,是他的身体正在往外渗液。

撑伞的人背对着堤岸,后脑勺对着唐震的方向。他的后脑勺上少了一块头发——不是剃掉的,不是斑秃,是连头皮一起消失的。那个缺口大概有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圆规划过。缺口深处不是白色的颅骨。是空的。后脑勺里面是空的,像一个被倒光了的容器。但空的不是全空——颅骨内壁上附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介于灰白和淡黄之间的颜色,像是蜂蜡在将凝未凝时的状态。

唐震走近了一步。那个撑伞的人没有反应。没有转身,没有回头,没有任何活人应该有的警觉反应。他的身体站在江堤上,但他的重心不对——正常人的重心在脚掌上,会微调到支撑最稳定的位置。这个人的重心不在脚上,在他的脚底以下大约半寸的位置,像是踩在自己身体的投影里。

唐震右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根焊条。秦广林的焊条,铁芯上刻着“秦广林守门”。他把焊条从口袋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铁器的冰凉透过掌心皮肤传上来。焊条表面的几处暗色烧灼斑痕抵着掌纹,有一瞬间他感觉焊条在自己掌心里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真的跳,是某种极细微的震动,像是铁芯里封着的东西感知到了周围环境中的某种异常。

他绕到撑伞人的正面。

看清那张脸时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叫出声。他只是在心里把老周那句“眼珠子不会转”替换掉,因为老周说错了。这个人的眼珠子会转,只是转的方式不对。两只眼睛睁着,虹膜是很淡的褐色。但瞳孔的缩放完全不依赖光线——唐震站在他的正前方,挡住了本来就不多的天光,他的瞳孔却没有扩张。瞳孔的大小固定在一个中间值,像被什么东西锁死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是在盯。不是盯某一个人,是盯着所有人。他眼睛里有一种被固定在眼睛后面的意识,歪斜地卡在某个错误的角度上。

那个东西不是在看。是骨头里的磷还在烧,把最后一截经络里的火星子往上推。眼睛只是那截经络末梢上两个被点亮的空窗。

唐震低头看地面。中午的天光从天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他的影子压缩成脚下短短的一团黑色。撑伞人的脚下没有影子。在相同的光线条件下,唐震的影子短而浓,旁边那个人的脚下却一片干净,干干净净的空着。那个人不是站在地面上——是站在离地面极近极近的一个位置上,悬浮着,悬浮的距离薄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他脚下什么都没有。

唐震慢慢伸出手去碰对方撑伞的那只手。不是掌心,是手腕,手腕上极薄的皮肤。他的指尖离那只手腕还有大概两寸的时候,空气变了——指腹触到一个极冷的边界。不是冷,是没有任何温度。那只手腕周围的空气既不冷也不热,像是所有的温度被从这团空气里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干燥的空。他继续往前推,指尖触到了撑伞人的手腕。不是手腕的皮肤——是手腕。他的手指直接穿过皮肤、穿过了肌肉,触到了桡骨。桡骨是实心的,但桡骨周围没有软组织。他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上次按压湿尸手臂后指腹粘上的那种触感是同一种东西。不是肌肉组织失去了弹性——是肌肉组织被某种东西替换了。肌肉还在,不是萎缩也不是腐烂,是被抽走了里面某种东西之后剩下的空壳纤维。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发现那些粉末黏附力很强——不是附着在指腹的纹路里,是嵌进去了,嵌进指纹的沟壑深处,碾碎了的蛾子翅膀一样,用肥皂洗不掉。他的大脑里自动跳出了那几个老民警描述的字:还没烧完的废料。

他站起来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撑伞人身后江边水面。当时没有风,江面上只有几道极缓的水纹。但近岸那片水底的阴影突然往岸边挪了半寸——没有原因。不是暗流,不是鱼,不是正常的水底动静。不是影子的移动,是某种更沉的、贴着江床缓慢滑行的暗色的位移。

他心里默念了一句:还在。

他把焊条攥得更紧了些,开始查看伞柄。伞柄是木制的,竹节被削得很光滑,上面用细绳子拴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的字不是油墨写的,是用极细的针尖烧灼出来的,笔画焦黑,边缘微微外翻。字是仿宋体,写得很工整:负二层,零六号。

负二层。不是编号,是位置。这个人在某个地下空间的负二层被存放过,编号零六。药厂的车间没有负二层——车间是平房,只有一层。但安邦的实验设施不止地面一层。丰都古城下面的溶洞里有几层?他想起赵庆,想起安邦工厂里那些消失的工人。他们不是消失了,他们被转移到了地下。

他刚把木牌放下来,撑伞人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整个手臂——是手腕,和攥着伞柄的手指同时收紧了一下,然后伞柄的把手被他从竹节上往前推了大概两三寸的距离。动作极其缓慢却精准,像是在调整伞面的角度,要把照在身上的光再遮掉一片。唐震不往后退。他站在原地,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到那张被汗水浸过的烟壳纸。纸上的巫傩符文在指腹下有一条条微凸的墨迹的触感。他摸到那道弧线——从左到右,末端往上挑。他没有把纸拿出来。他只是把指腹按在那道弧线上,看着撑伞人的脸,问他是不是安邦的早期实验体。唐震问的是代号,编号,档案位置。他问这个人还有没有意识,如果还有的话就把手指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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