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十九章 暗记
眼下桌上花生仁排布的暗记,与当初碎石指路的手法如出一辙。唐震静静凝视片刻,轻轻将花生碟缓缓挪开,只见竹制桌面之上,留有一行浅浅淡淡的刻痕。字迹并非张玄灵惯用的道门笔迹,而是有人以粗糙指尖,在昏暗光影里摸索着刻画而成,笔画纤细浅淡,隐晦至极。
他全然辨认不出这行字形,既不是寻常汉字,也不是南疆异域文字,更不是老道符箓之上的朱砂古字,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古老冷僻字迹,来路全然不明。留下字迹之人刻意将刻痕藏于花生仁之下,用意十分明显,既想让有心之人察觉线索,又不愿被无关旁人轻易发现。
唐震小心翼翼将花生仁依照原先方位重新摆放整齐。张玄灵此行走得仓促,却依旧细心留下隐秘暗号,结清茶钱、倒扣茶缸、排布果仁指路,一连串熟悉的举动,让唐震瞬间确定了他的去向。这般行事风格,与当初在后山整理符箓丹药、悄然动身离去时一模一样,先清尽俗世牵绊,再留下引路暗记,随后毅然奔赴前路。
他起身向老板娘询问,能否借用一把劈柴刀。老板娘告知厨房墙角堆放着数把旧柴刀,任由他自行挑选。唐震走到厨房逐一翻看,最终选中一把分量厚重的旧刀,刀刃虽有两处缺口,握柄处缠绕的麻绳也早已被磨得发黑,可上手掂量轻重恰好合用。他将柴刀放置柜台旁,说明只借用一晚即可,老板娘十分豪爽,直言这旧刀早已钝了,直接送他也无妨。唐震握紧柴刀,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刀口,心中清楚,这把柴刀并非用来劈柴生火,深入荒寂深山之中,恰好能用作防身之物。
夜色降临,唐震独自返回客栈,在楼下驻足许久。江面一望无际,夜色漆黑浓郁,唯有远处码头零星几盏油灯摇曳跳动。江面上飘着几盏河灯,是本地人放给亡魂的,微弱的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一个个被带走的灵魂。
他仰头望向自己那扇临江窗户,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茶馆竹桌上的神秘刻痕。他依旧无法破解字迹含义,却莫名联想到昔日在观音庙后巷灶房之中,赵翠娥以水碗观吉凶的场景,彼时碗底香灰飘散形成模糊纹路,亦是诡异难辨。
唐震收回思绪,抬手摸向兜内的血刻,回到客房后将其轻轻放置在古铜灯一旁。他躺在床上彻夜难眠,窗外凛冽江风不断灌入屋内,黑暗之中,他数次瞥见枕边的铜灯,灯铭隐隐散发着微弱柔光。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唐震踏着青石板路,朝着名山深处前行。
名山不高,却阴气极重。山脚下立着一座石门,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鬼门关**。石门两侧立着两尊残破的无常雕像,白无常的帽子掉了一半,黑无常的舌头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石头茬子。石门上爬满了青苔,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风一吹,野草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门后招手。
山道两旁的吊脚楼愈发稀少,清晨江雾漫天弥漫,将山间石阶浸润得湿滑难行。道路两侧的树丛被浓雾压低笼罩,岔路口的青石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苔藓,行走之间数次踩到松动石板,右臂之下的鳞片始终轻轻微微颤动。此地深山阴寒气场远比码头更加浓郁,浑身仿若浸泡在冰冷寒水之中,每一片鳞片都在本能翕动,时刻警惕着周遭潜藏的凶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拱桥。桥身很窄,只有三尺宽,桥面呈弧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几百年的脚印磨得像镜子一样亮。桥下是一潭死水,水色发黑,水面上飘着浮萍和烂树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这就是**奈何桥**,明朝永乐年间建的,距今已经快六百年了。
桥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积德修行,奈何桥易过;贪心造孽,尖刀山难逃。”石碑的边角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两行字依旧清晰可见。
唐震在桥头停下脚步,蹲下身朝着桥头右侧第三级石阶侧面望去。石阶边缘,被人以刀刃浅浅划出六道笔直横线。
前五道横线工整笔直,唯独第六道线条从中齐齐断开,刻痕缝隙之中,还残留着少许被晨雾浸湿粘连的干辣椒碎末。
他蹲在石阶旁,久久注视着这道断头刻痕,往日老道传授的暗记规矩再度浮现脑海。张玄灵曾说过,荒野之中暗记不拘形式,石子、草木、刀痕皆可用来指路,能刻完整直线便尽数刻齐,若是前路凶险无法继续前行,便留下断头刻痕,寓意此处已是最后一站,再往前行走,便是毫无退路的绝路。老道还特意叮嘱,若是撞见两处相同指路暗号指向不同岔路,无论事态何等紧急,都万万不可选择有风穿行的那条山道。
如今眼前这组刀痕暗记清晰明了,前五道规整完整,最后一道骤然断裂,刻痕痕迹新鲜,定然是一日之内刚刚刻画而成。
他缓缓起身,将肩头的劈柴刀拢了拢,依旧顺着山道朝着深山深处稳步前行。过了奈何桥,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路。石阶两旁没有树,只有密密麻麻的荒坟,很多坟都没有墓碑,只是一个土堆,上面长着野草。雾气在坟头之间飘荡,像是无数个白色的影子,在缓缓移动。
石阶之上的苔藓愈发厚实,沿途树根缝隙之中,随处可见被人踩踏碾碎、已然发黑干瘪的花生仁碎屑,足以证明张玄灵早已数次踏足这条山道。
老道留下的隐秘暗记远不止桥头这一处,沿途每一处山道岔口的石壁之上,都藏着浅浅淡淡的刀痕印记,有的隐匿在厚重青苔之下,有的被山间雾气浸蚀模糊,可所有暗记的朝向,无一例外全都指向山林最深处。
继续顺着石阶向前行走,岔路口左侧的石壁之上,出现了第二处暗记。不同于桥头的六道横线,此处是刮去石壁表层石皮,留下一道修长刀刃划痕,痕迹形成时间略早于桥头刻痕,可刻画手法却完全一致。唐震将柴刀换到左手,不敢轻易触碰石壁刀痕,俯身仔细查看石壁下方掩埋在泥土之中的碎石碎屑。碎石干燥松散,散落范围狭小,不难看出留下刻痕之人当时骤然受到外界惊扰,匆忙停下动作,未能将完整暗记刻画完毕。
由此不难推断,张玄灵走到此处之时,已然察觉到周遭异样,中途放弃了原定前行路线,悄然更改了去向。
唐震握紧手中手电筒,林间树丛彻底遮蔽住天光,漫天浓雾顺着山道源源不断涌入深处,周遭气温骤然下降几分。岩壁之间穿梭的冷风裹挟着一股奇特古旧气息,既没有香烛烟火味,也没有腐朽尸臭味,像是尘封千年的古木骤然破土而出,古朴又阴森。
嗅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唐震右臂鳞片骤然紧紧收拢,掌心的血刻也随之泛起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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