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阴阳道士
第十四章 金刚塔
暗河对面的土坡上堆着几十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桶身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有几个已经裂开了,从裂缝里渗出一种黏稠的黑色液体——不是石油,是化工厂的废料。这些废料桶被埋在暗河边上的土坡里,桶身锈穿之后废料渗进暗河水脉,顺着地下河一路流到金刚塔井底。废料本身有毒,但不会让人长甲壳——是煞气把这些毒素催化了。他在北区卫生院隔着铁栅栏看到的那些被咬伤的人,皮肤外面那层青黑色的甲壳,就是煞气把废料中的重金属和生物毒素重新分解、重组之后的产物,寄生在活人皮肤上,硬得像一层铁锈。
唐震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柱压低。井底角落有一堆被嚼碎的骨头——不是人的,是老鼠和野猫的。骨头边缘有极细的齿痕,不是啃的,是某种东西用细密的牙齿一点一点磨碎的。有几根骨头还沾着湿滑的黏液,在电筒的弱光里裹着半透明的涎水。
废料桶旁边有一个被淤泥半埋的铁皮箱。唐震走过去,用短刀撬开锈死的箱盖。里面是一排整齐的玻璃药瓶,瓶口封蜡保存完好,大半已经空了。剩下的药瓶里药粉在瓶底积成深褐色固体,几只多足虫从药粉中钻出来,身上裹着青灰色的黏液,顺着瓶沿往外爬。他取出一瓶完好的,把瓶身上的标签抹干净——标签上印着“川岛洋行?薬品部?试供品”以及一行钢笔手写的编号,墨迹虽被水渍晕开仍能辨认。他把药瓶用碎布裹好放进背包。
“找着你要的东西了?”赵翠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震回过头。赵翠娥蹲在井底角落那道弯了铁条的栅栏前,正伸出右手,把指尖悬在铁条上半寸的位置,慢慢地,从左往右,像是在摸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刻痕。她的嘴唇在翕动,没有声音,但唐震认得那个表情——她在数。数那些被关在这里的恶鬼的名字,一个一个,像六十年前她对着水碗念的那些名字一样。
“赵嬢。”唐震说。
赵翠娥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停在栅栏最下面那根横梁上。那片嵌在锈铁里的人指甲被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是有人从门缝里往外抠木屑的刮擦声。
“他们还在。”她说,声音很轻,但在这口井底听来比暗河的水声更闷,“高僧走后还在。我守了六十年,他们还在。”
她把右手收回来,攥紧。站起来时那条瘸腿撑了一下井壁,转过身看着唐震,眼里那点算计忽然褪干净了。她站在那扇囚禁过无数恶鬼的铁栅栏前面,像一个终于回到自己岗位上的看守。
就在这时,井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赵翠娥的脸色在油灯光里僵了一瞬。她抬头看着井口的方向,右眼灰白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认。她认得这种脚步。不是香客,不是来烧纸的街坊,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唐震来的。她说有人来了,问他那盏灯还要多久。唐震刚想说快了,话头被她打断。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自己找路上去,她从这边走。她说她这条腿抽筋一辈子了,谁也别拖累谁。然后她把那盏小油灯塞进他手里,把沾过他血的竹符揣进怀里,转身朝井底另一侧的岔洞走去。她走得很急,但那条瘸腿让她所有的急都显得有点歪。
唐震对着她的背影吼了一声。她没有停,只是在黑暗中举了一下手——不是告别,是让他别跟着。
井底的岔洞里忽然涌出一阵极冷的阴风,混杂着铁锈一般的腥气。赵翠娥站在岔洞深处,面对着那道弯了铁条的栅栏。栅栏上的铁条已经开始震颤,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指甲一根一根地刮铁条。
她抬头看着井口的方向,右眼里一片极淡的灰白。她明明已经听到了那些指甲刮铁条的声音——她在这口井底守了六十年,这声音她太熟悉了。但她现在袖口和衣襟上还有唐震的血味,那是刚才在井口被炸碎的绷带溅上去的。来不及洗干净。这味道能瞒得过人,绝对瞒不过井底那些被关了半个世纪的恶鬼。她攥紧那块沾过血的竹符,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自己拿唐震的血在赌——不是赌竹符能不能撑到井底,是赌那些恶鬼闻到血味之后,先认出来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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