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333章 玻璃泣雨
夏至看着这群同窗,心头涌起暖意。前世殇夏孤独惯了,今生能有这些朋友,实是幸事。他帮着铺开坐垫,又去寻了些烛台点上。烛光摇曳,驱散了阁内昏暗,每个人的脸都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毓敏挨着霜降坐下,似是无意问道:“霜降姑娘的筝艺极好吧?方才听林悦说起。”
“略通皮毛。”霜降答得谦逊。
“何必过谦。能让人在竹林驻足聆听,定非俗手。”毓敏笑道,“我自幼学琴,却总弹不出那份空灵之气。改日定要向姑娘请教。”
霜降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韦斌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要我说,这雨下得好!不然咱们哪能聚得这么齐?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一聚。”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这场及时雨!”
众人都笑起来,举杯相迎。夏公子也举起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霜降脸上。她正低头喝茶,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扇形的影子,轻轻颤动。
茶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韦斌说起书院趣事,逗得众人前仰后合。李娜讲起家中弟妹的糗事,晏婷和邢洲斗嘴,毓敏偶尔插几句,都是妙语连珠。林悦最是活泼,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只有霜降话少,多数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眼神温和。夏至坐在她斜对面,注意到她的目光常在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待他回望时,却又移开了。
阁外雨声渐小,从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雷声也远了,只偶尔传来闷响,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毓敏忽然道:“这般良辰,不可无诗。夏至兄,你素来是我们中最擅诗的,不如以雨为题,赋诗一首?”
众人齐声附和。夏至推辞不过,沉吟片刻,望向窗外。雨丝在烛光映照下,像千万根银线,斜斜地织着。他缓缓吟道:
“檐声渐碎玉,烛影乱丝轻。一室春温里,听秋到五更。”
诗句落定,阁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赞叹。霜降抬眼望向夏至,唇边含着极淡的笑意,恰似雨后天际那一抹微光。
“竹露滴清响,荷风送晚凉。云开月渐现,星散夜初长。
何处笛声起,穿帘入小窗。故人应未眠,同望一天霜。”
诗成,阁内静了一瞬。毓敏先抚掌:“好一个‘同望一天霜’!意境开阔,余韵悠长。”
林悦却道:“只是末句‘霜’字,用在夏夜,是否太凉了些?”
霜降正低头看着杯中茶汤,水面微漾,映着她模糊的倒影。她轻声道:“暑热方炽时,念及霜凉,反倒是种慰藉。何况……”她顿了顿,“霜未必只在冬。”
这话说得含蓄,众人只当是诗论,唯有一人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坐在窗边的青年公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前世殇夏与凌霜,名字里便藏着夏与霜的对应——一个极热,一个极寒,本该相克,却偏偏相生。
毓敏目光在那公子和霜降之间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不说破,只笑道:“霜降姑娘高见。诗贵在意,不必拘泥时令。” 说罢,眼风似有若无地朝窗边掠了一下,仿佛在等谁接话。
话题又转到别处。韦斌说起城中新鲜事:西街新开了家茶馆,说书先生讲三国讲得精彩;东市来了个胡商,卖的香料稀奇得很;城南书院要举办诗会,头名可得名师指点……
那公子听着,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前世一些片段:烽火连天的战场,他与一人并肩而立,约定了来世。那人眉眼如画,声音清冷,名字里有个“霜”字。可更多细节却模糊了,像隔着重纱看花,只见轮廓,不辨颜色。夏至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摩挲——那是他前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夏公子?”邢洲唤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被称作夏公子的青年回过神,歉然道:“想起些旧书上的句子,走神了。” 声音温和清朗,如夏日午后穿过林隙的风,正是众人熟知的夏至。
晏婷笑道:“你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年轻人,该开朗些!”
正说笑间,阁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陌生女子。她一身青衣,撑把油纸伞,伞面绘着墨竹,已湿了大半。她收伞进门,动作从容,仿佛不是来避雨,而是来赴约。
众人停下话头,看向来人。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她目光在阁内扫过,最后停在霜降身上,唇角微扬:“果然在此。”
霜降起身,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云疏,你怎么找来了?”
被唤作云疏的女子走到霜降面前,将伞倚在墙边:“循着琴声来的。你抚筝时,方圆三里都听得见。”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熟稔的亲昵。
毓敏起身招呼:“这位姑娘也是避雨?若不嫌弃,一同坐坐。”
云疏拱手为礼:“墨云疏,霜降的友人。打扰各位了。”她说话简洁,不拖泥带水,自有一股洒脱之气。
众人让出位置,云疏便在霜降身边坐下。她目光扫过那位夏公子,停留了片刻,眼中似有审视之意,却很快移开。
韦斌最是热心,先递了茶给云疏,又为夏至续上:“墨姑娘、夏至兄,都喝茶暖暖身子。”
云疏道谢接过,却不喝,只捧在手中暖手。她侧头对霜降低语几句,霜降微微点头,两人似有默契。
夏至看着这一幕,心头疑云渐起。这墨云疏出现得突然,与霜降关系匪浅,且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探究之意,不像初见陌生人。莫非……她也与前世有关?
阁外雨声更小了,淅淅沥沥,像是谁在轻声啜泣。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后夜空洗过一般,云散开些,露出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闪着。
“雨要停了。”夏至轻声道。
霜降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她望着夜空,忽然道:“小时候,最怕打雷。每逢雷雨,便躲进被子里,觉得被子能挡住一切可怕的东西。”
夏公子侧头看她:“现在呢?”
“现在……”霜降顿了顿,“现在觉得,雷雨也是天地的一场呼吸。憋得久了,总要吐纳一番。你看,雨后的空气多清甜。”
她说这话时,侧脸线条柔和,眼中映着星光,竟让他一时看呆了。前世记忆翻涌得更厉害——也曾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类似的话,在某个战火暂歇的雨夜。
“夏至兄对雨情有独钟?”云疏不知何时也走到窗边,语气听不出情绪。
夏至回神,道:“雨能洗尘,亦能洗心。何况这夏日苦热,一场透雨,万物得清凉,是好事。”他语带双关,自己的名字“夏至”本就是盛夏节气,此言一出,仿佛连这场雨都与他的存在隐隐呼应。
云疏点头:“说得是。只是雨过之后,痕迹仍在。你看那窗棂,”她指向窗外廊下,“雨水顺着流,在木头上留下深色水痕,再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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