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290章 雨欲飘零
“先生看得透彻。”霜降嗓音轻柔,似春潭微漾,“晚辈倒觉‘数点珍珠难缀袖’最是伤情。晨露本是天地清灵之物,却连衣袖都缀不牢——这疏离,恰似近在咫尺却握不住的真心。如叶尖欲坠的露珠,看似晶莹沾袖,抬手欲拢时,却从指间溜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夏至心弦蓦颤,握伞的手指几欲脱力。昨夜父亲坐于书房的形貌倏然浮现:他指着案头那叠《历代科举文选》,页间密麻批注皆是年少笔迹,墨色深如化不开的执念;“三代读书人的脸面,不能毁在你手里”如沉雷炸响,震得他胸口发闷。他觉得自己似苇草在狂风中摇颤,想抓住什么定住身形,却只握住满掌虚空——连一丝微弱的回响也无,只剩空空的风在心底打转。
“躲在这儿学鸵鸟埋首么?”毓敏清亮的调侃自后传来,打破檐下寂静。她手捧青布食盒,鬓边珍珠钗被风吹歪,几缕碎发贴颊,沾着的雨渍如落霞中的碎星,“娘亲说天凉,特命我送姜茶来!墨先生也在吧?她写的《秋闺赋》我娘能倒背,连绣帕上都绣着‘露泫青衫’之句呢!”
不待众人应答,她已推开木门。“吱呀”声中,室内谈笑戛然而止。霜降转首,眸中掠过一丝惊鸿般的慌乱,旋即复归平静。唯握青瓷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案头素笺上,墨香混着她衣袂间常染的兰草芳泽,浅淡却清晰。
“鈢堂先生、墨先生,晚辈唐突。”夏至匆忙拱手,目光却不由落向霜降。她今日身着月白襦裙,领口绣细碎杏花,针脚密若蚊足,与他袖中紫竹笔尾端的“霜”字悄然呼应。察觉他的注视,她耳尖染上晚霞般的浅粉,趁人不察,在桌下以鞋尖轻碰他的靴面——动作轻如鸟雀啄露,含羞怯试探。
墨云疏眼波流转,落在他手中油纸伞上,莞尔道:“夏公子?方才正与霜降品评尊诗。‘霜雪难埋尖芽志’与今日这篇,宛若孪生——俱是在困厄中寻生机,似这风雨里不肯折腰的嫩苞,再寒的天也守着破土的念想。”指尖轻点素笺,“惟今日之作悲意过沉,末句孤绝之气,竟似‘小舟从此逝’,反不若‘春风终渡玉门关’蕴藉悠长。”
鈢堂先生抚掌大笑,震得梁间尘簌簌而下:“墨先生此言大妙!夏至,且坐。方才正论及诗中‘欲’字最见功力——云欲雨未雨,心欲语还休。这悬而未决的滋味,比滂沱大雨更磨人,如含未化饴糖,甜苦难辨。”
夏至在霜降斜对面落座。案头《高唐赋》扉页留着清隽字迹——“朝云暮雨,本是红尘劫”,恰似她沉静中藏着的柔婉。他轻抚纸页,忽想宋玉笔下瑰丽传说,到自己诗中竟成苍凉。昨夜独对孤灯,摩挲杏叶标本时前尘如潮涌,唯有烛泪寂寂成灰,半点温存不留。
“晚辈拙见,‘拟将身寄浮槎去’是要破眼前樊笼。”夏至望向窗外老杏树,“如庄周化蝶,于混沌中寻真我。可‘朝阳烈焰’太烈,‘九重宫阙’太严,方展翅便被焚作飞灰。这所谓正途,何尝不是密不透风的牢笼?比惊涛更骇人。”
霜降忽然抬眼,眸中星子经雨洗过,亮得灼人:“那‘玉露难湿身’呢?可像……近在咫尺却握不住的流光?镜花水月般抓不牢的相逢?”无意识揉着绣杏绢帕,“恰似晨露缀满衣袖,抬手欲拾时,却从指缝溜走,半痕不留。”
夏至心口发紧,想起昨夜被泪洇湿的宣纸,字迹模糊如雾里看花。他望进她澄澈眼底:“是,却也不尽是。”轻叩素笺,“玉露难湿,是身在此山中的惘然,如无根幽魂,连清露都承不住。但晚辈宁愿相信,这露珠非永不降临——如这场迟雨,终有一日会浸透衣衫,暖彻心扉。”
墨云疏眼中赞许流转,指尖轻点“巫山”二字:“好个‘终会落下’!夏公子此刻心境,较作诗时更见澄明,恰似府上老杏,经霜雪反显韧骨。”忽转向霜降笑问,“可是?上回见你画中杏芽,嫩黄藏于墨枝间,分明是掩不住的生机。”
霜降颊染烟霞,轻轻颔首:“先生说得是。再微小的芽苞,也裹着春信。”目光落向案头红梅,“似这诗中‘欲’字,看似无着,实则在等天时——待透雨东风,自会破茧。”悄悄睇向夏至,眸中笑意如春水漾开,“恰似有些人,面似疏冷,怀揣暖玉,只待机缘便能暖得人心颤。”
韦斌突地拍案,惊得毓敏手中姜茶微洒:“我懂了!这诗是说欲随台风疯一场又被拽回,心有情丝却不敢言,似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塞块桂花糕含糊道,“但夏兄如今豁达多了,还盼‘春风渡玉门’,先前那‘世界殊’的灰心,简直是作茧自缚——幸未钻死胡同!”
满室哄笑。毓敏揉着笑痛的腰肢,轻点韦斌额角:“俗得掉渣!莫带偏了墨先生雅兴!”端姜茶奉与墨云疏,“先生《秋闺赋》中‘露泫青衫,泪湿流年’,家母说较所有闺阁诗都动人,读一次泪落一次。”
墨云疏接过粗陶碗,暖意顺指间沁入经脉:“一时感怀,算不得好文字,反不如霜降画作鲜活。”指案角宣纸,其上杏枝嫩苞旁题“待霁”二字,“这‘待霁’较诗中之‘巫山’多三分希冀,如在候云破日出,待久别重逢。”
语毕,窗外狂风骤起,檐角铜铃碎玉乱响。苏何宇掀帘而入,青袍沾泥,散发如狂风吹乱:“夏兄,祸事!园中老杏折枝,落尽芽苞!福伯说……怕熬不过这场风雨了!”
夏至猛然起身,木凳划出刺耳锐响:“怎会?!”顾不得礼数疾奔而出,满脑皆是老杏影子——祖辈手植之根,遇龙河畔与霜降相约守护之念,枝桠间“待春”之望,怎能折?怎能落?
霜降急忙抓起月白披风追出去:“夏至,等等!”她为他披上披风,指尖触到微湿的衣衫,“别急,百年老树什么风雨没经过?芽苞落了还会再发,只要根在,就不怕长不出新枝。”
伞在雨中撑开,雨点噼啪敲击伞面,如万针扎落。夏至握伞的手指节青白——祖父临终嘱托“老杏是夏家风骨”言犹在耳,霜降诗笺上的嫩黄杏芽、此刻急坠的雨声,都在他心头交织,痛得几乎窒息。
“快看!”霜降突然指向府门,“是弘俊和邢洲!”
只见二人立在门前,手持梯绳,衣角沾着木屑。弘俊扬手喊道:“夏兄放心!只断了一根细枝,主干无恙!”
夏至心头一松,脚步不停冲进院中。断枝横陈青石,未绽的芽苞皮破处嫩黄微露,如孩童泛红的眼角。老杏主干巍然屹立,树皮裂纹在雨中愈发深邃,似祖父掌心的沟壑。
他轻拾芽苞,触到那抹柔软,眼眶骤然发热。
《诡玲珑》 第290章 雨欲飘零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6433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