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289章 枫望冬春
“恰是如此。” 鈢堂先生的声音顿了顿,案上茶盏轻响,想来是刚抿了口茶,“前日见你案头有首《入秋望春冬》,那句‘何不亭下嗅梅香’,倒是悟透了其间真意。困境如寒雪,与其怨怼,不如寻些暖意自渡 —— 就像夏家先祖栽下杏树时,定也盼着后人能如杏树般坚韧,在霜雪里守得住初心。”
夏至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的梅枝险些滑落。他想起昨夜父亲掷在案头的《历代科举文选》,书页上的批注密密麻麻,是父亲年轻时的字迹;想起父亲指着族谱说的 “三代读书人的脸面”,语气重得像块铁。
忽然觉得自己像株被雪压弯的枝桠,只顾着抱怨严寒,却忘了老杏树百年不倒的道理 —— 祖上能在乱世中栽下杏树,在兵荒马乱里护着它开花结果,自己怎就不能在困境中守住初心,护着心里的那点 “春芽”?
“躲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要学缩头乌龟?” 毓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他一跳。她手里捧着只食盒,藕荷色的裙裾上沾着几点梅渍,像落了片碎霞,“我娘新做的桂花糕,特意给霜降和你带的。糕上撒着金桂碎,是去年晒的,甜得很。我娘还说,你家老杏树的果子最甜,等明年结果了,要摘些来做果酱,装在青花瓷罐里,过年时给街坊们分着吃呢!再磨蹭,糕都凉透了!”
她话音未落,便一把推开了门。木门 “吱呀” 作响,像在诉说经年的故事。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霜降转过头来,眼底的惊讶像被风吹起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 她面前的案上,还放着张画着老杏树的素笺,枝桠间画着颗小小的芽苞,旁边写着 “待春” 二字,墨迹轻浅,像怕惊着这芽苞。
“鈢堂先生恕罪,我们是来送笔记的。” 韦斌连忙打圆场,将素笺递上去,眼神在夏至与霜降间打转,“夏兄担心笔记送晚,耽误讲学。”
鈢堂先生抚须朗笑:“来得正好!方才正与霜降品茗闲话,你们且坐。”他眼风掠过夏至手中的梅枝,“听闻夏大人禁了你的足?今日容你在此旁听,便当作‘亭下探梅’,正好体味你家老杏树的品格——那棵树是夏家的珍宝,比族谱还要珍贵。”
夏至在霜降斜对面坐下,案上放着本《文心雕龙》,扉页有淡淡兰香,像她素日熏衣的味道。
他偷偷瞥去,见书页空白处写有几行小字:“红杏待春,非畏寒雪,盖因时序自有定数,亦因根基深厚,能接得住地下的暖。” 墨迹尚新,末尾画了个小杏芽,芽尖嫩黄,与他院中那棵如出一辙。
正看得出神,忽觉桌下轻触,低头见是霜降的绣鞋尖儿,绣朵小杏花,沾点泥渍。她飞快收脚,耳尖通红,手指绞着绢帕——帕上绣株红杏,枝桠间藏个极小的“夏”字,是去年他替她描的花样,曾说绣成枕巾,“枕着杏花香睡觉,连梦都甜”。
“前日讲‘知音’篇,今日且说‘神思’。” 鈢堂先生声音拉回他思绪,砚台泛墨光,“所谓神思,便是‘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纵使身困一室,心亦可游万仞。”
他顿了顿,望窗外枫香树,“就如这秋枫,看似凋零,实在地下积蓄力量,把养分藏进根里;也如夏家老杏树,冬日枯槁,根须却在土里默默生长,缠着地下的暖,待春风一吹,便满树芳华,花瓣带蜜香。”
霜降忽然起身,轻声道:“先生,学生有一物请品鉴。” 她从袖中取出素笺,指尖捏笺角,指腹浅红。笺上是那首《入秋望春冬》,字迹清隽,末尾多两句:“霜雪难埋尖芽志,春风终唤杏花开。” 右下角画株小杏树,芽苞旁落只小蝴蝶,翅膀浅蓝,像去年遇龙河畔品种。
“好一个‘霜雪难埋尖芽志’!” 鈢堂先生击节赞叹,“这续句把‘桃瓣也需过冬绽’说透了。世间事,哪有不经磨砺能成?就连你家老杏树,不经百年霜雪,怎有如今风骨?树皮每道裂痕,都是熬冬凭证。笔墨也需千磨万研,方能写出风骨,墨香藏岁月厚。”
夏至望着续诗,想起昨夜宣纸上写下的迷茫,字迹歪扭,像没长稳的枝芽,脸颊发烫。
他想起父亲案头那摞泛黄《历代科举文选》,书页磨出毛边;想起祖父常说的“夏家的人,要像老杏树般,站得稳,熬得住,根扎得深,不怕风刮雨打”,忽然明白那些“琐事”是成长必经霜雪,让根基深厚,像老杏树落叶腐在土里,成来年暖。
午时日头暖了,透窗洒案上,照得诗清晰,墨迹金粉闪细光。毓敏偷偷塞他块桂花糕,油纸带温气:“呆子,还不谢霜降妹妹。这诗她今早特意写的,写三遍才满意,说怕你钻牛角尖,还说你家老杏树在等春天,你可不能先认输——‘树都熬得住,人怎就熬不住?’”
桂花糕咬一口甜如蜜,带温热气,顺喉滑下,暖如霜降递来的手炉。他抬头正撞她目光,如含星光湖水,见她移开,却在添茶时,将温热手炉放他脚边——那手炉去年江南买,铜面刻缠枝莲纹,与他赠她的发簪相配,曾笑说花纹像老杏树枝桠,“都是绕心长的,越缠越紧”。手炉温透过布袜传上,暖得脚尖发颤。
“先生,晚辈有一事请教。” 夏至忽然起身,声音轻却坚定,指尖沾桂花糕甜香,“若身不由己陷困境,如何保初心如尖芽,不被寒雪压垮?就像……我家那棵老杏树,如何熬过百年寒冬?它的根,如何寻到地下的暖?”
鈢堂先生笑意更深,指窗外早梅:“你且看这株早梅。它不与桃李争春,不与松柏比翠,却在霜雪中开自己模样。它的根,在土里绕石头长,寻缝隙钻,只为接住那点地下的暖。所谓初心,不是在逆境中守根本,像你家老杏树,把根扎深,养分蓄足,纵使雪压枝头,也伤不了根本,反把雪水化养分。” 他指那首诗,“‘何不亭下嗅梅香’,既是劝人惜取眼前暖,也是教人在困境中寻支撑——这支撑或是功名,或是情谊,或是祖上风骨,但终究要自己沉下心,像杏树找根,慢慢寻。”
话音刚落,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苏何宇掀帘而入,神色慌张,袍角沾了灰:“夏兄,不好了!夏大人听闻你在此听学,亲自往这边来了!轿子都快到巷口了!”
众人皆是一惊,韦斌急得直跺脚,手里的茶杯晃出了水:“这可如何是好?夏大人那脾气,发起火来阎王见了都发愁!上次你不过给老杏树浇了回夜水,他都念叨半天‘玩物丧志’,说‘读圣贤书才是正途,浇树能浇出功名来?’”
霜降却忽然将那幅《入秋望春冬》塞到他手里,指尖触到他掌心,带着微凉的汗:“你且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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