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511章 伏嗅夕晖
回首十年青涩时,海升明月望几轮?
景秀山河美如画,谁言黄昏霞暗沉?
那夜陌上清风,终究只是三伏天吝啬的喘息。时序这东西最是顽劣,前脚刚用一夜旷野的凉薄哄得你卸下心防,后脚便将更滚烫的暑气劈头盖脸砸下来。六月十五那场短暂的清凉,像极了老天爷打的一个盹儿,盹醒了,燥热便卷土重来,势头比先前更凶、更蛮、更不讲道理。炎城的柏油路面被晒得泛出油光,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融化的黑糖,踩上去黏稠稠的,鞋底发出细微的撕扯声。行道树蔫头耷脑,叶片卷成筒状,叶缘焦黄如烤烟,整条街巷都被罩在一口无形的蒸笼里。这便是歇后语说的——三伏天的热浪,去得慢,来得凶。
至甲辰龙年六月十七,临海江畔的黄昏,溽热攀至顶峰。空气不是流动的,是凝固的,像一锅搁了半日还未凉透的稠粥,黏腻腻地糊在皮肤上。天地万物都在这酷烈里弯了脊梁——柳条低垂如瀑,连最不安分的蝉也噤了声,偶尔一声鸣叫,嘶哑干涩,像是嗓子眼儿里含着沙。江水蒸腾起袅袅白烟,不是雾气,是热汽,是那种能把活鱼逼得浮头喘息的滚烫。连迎面扑来的风,都裹挟着江面的水汽和地表的暑气,热烘烘潮乎乎,拍在脸上像糊了一层热毛巾。
而此时此刻,夏至偏偏要往江边去。昨夜城郊陌上的晚风,知己相伴的畅快,让那些盘踞心头的执念与遗憾稍稍蛰伏。可他知道,心绪这东西藏不住,只是暂时打了个盹儿,恰如今日黄昏落日垂江、晚霞铺海,他心念一动,便邀了昨夜同行的一众友人,奔赴临江岸滩,去赴一场黄昏的约。
这临江之地,与昨夜城郊截然不同。城郊是都市与旷野的暧昧交界,霓虹与星月交相辉映,高楼与山影彼此试探。而此处,一眼望去,天地坦荡得近乎放肆——无高楼拦腰截断天际,无霓虹搅扰山影,视野推开去,是万顷江面、连绵远山、和一整片不设防的天空。落日悬在海平面之上,像一枚硕大的咸蛋黄,橘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江面被劈成两半,半江碎金跳跃,半江沉碧深邃,山河就这么铺展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重彩。世人总偏爱朝阳破晓的蓬勃,追捧皓月当空的清寂,唯独轻看了黄昏落日,觉得日暮西山、光明落幕、暮色暗沉。可眼前这漫天晚霞,轰轰烈烈地铺满西天,绯红、橘黄、淡紫、鎏金层层叠叠,热烈不输朝日,温柔胜过月色,用极致的璀璨,狠狠驳斥了世人那点浅薄的偏见。黄昏从不是落幕,而是白昼留给人间最深情的一瞥,是白日耗尽自己之前,倾其所有点燃的一场告别。
一行人缓缓走入江滩。脚下是细软温热的江沙,白日里被烈日烤得滚烫,此刻余温尚存,踩上去像踩在温热的棉絮上,有一种熨帖的慵懒。身前是浩荡东流的江水,潮起潮落,亘古如斯;身后是连绵静默的远山,在霞光里轮廓柔和,像一群蹲伏的巨兽,沉默而可靠。
弘俊走在队伍中,沉沉稳稳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山。他素来不善温情脉脉的安慰,说话不急不缓,看人看事通透得近乎冷酷。他知道夏至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就是借着黄昏这面镜子,照一照心底尘封了十年的那些人事。于是他不多言,只在夏至脚步稍缓时适时出声,语气平淡如江面:“站这儿看江,和十年前看江,江还是那条江,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可人若不是那个人,也站不到这里。”这话说得玄,夏至却听懂了。弘俊就是这般,像身后的远山,沉默却可靠,撑起全场安稳的氛围。
苏何宇负手走在江风里,衣袂飘飘,望一眼落日熔金的盛景,随口便来了一句:“昨日陌上风解忧,今朝江畔霞入喉。十年多少阴晴月,都作眼前一碗秋。”说着还虚虚比了个举杯的手势,惹得身侧几人轻笑。这便是苏何宇的本事——再沉重的心事,经他诗酒风流的嘴皮子一过,立刻轻了三分。他不戳破,不煽情,不刻意共情,只把山海明月、十年遗憾都揉进对仗工整的风月短句里,四两拨千斤,让回望变得舒缓,让怅惘成了下酒菜。
邢洲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他走在最前面,一会儿指着天际变幻的云霞惊呼“快看快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浴火的凤凰”,一会儿又蹲在江边,拨弄被潮水冲上岸的小螃蟹,眼里盛满了落日霞光,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映了天光,还是发自心底的少年热忱。他直白又热烈地告诉所有人:“都说什么日暮西山、英雄迟暮,你们看这晚霞,都快把天烧穿了,这叫迟暮?这叫老当益壮!”他用满满的少年气冲淡回忆自带的微凉,让这场临江观霞,像是一次朝气蓬勃的出游,而非一场伤春悲秋的祭奠。
韦斌走在最末,不声不响,目光却始终落在夏至的背上。他是最通透的那个,一眼就看穿了夏至此行的全部心思——俯身看霞,看的从来不是落日风光,而是藏在霞光里的十年青春、山海望月、和那些未完成的遗憾。他克制着,留白着,只在夏至驻足良久时,才走上前,轻声说了一句:“别站太久,江风烫人。”话是说风,劝的是心。这便是韦斌,最贴合夏至心底那根隐秘的弦。
《诡玲珑》 第511章 伏嗅夕晖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6457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