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74章 燃脂竹筏

这棵榕树是整个园区里最老的树。没有人知道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连苏何宇找来的园林专家也说不准,只说“至少七八十年”。它的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把树干围在中间,远远看去像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须发飘飘。树冠撑开,遮住了头顶一小片天空,即使在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此刻,在路灯的照射下,那些气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像一张被踩乱了的蛛网。

夏至把手插进口袋,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树叶的背面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风一吹,翻来覆去的,像千千万万只蝴蝶在同时扇动翅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金属残片。残片在路灯的照射下泛出幽蓝的光,那些螺旋纹路像是在缓慢地旋转——也许是光的错觉,也许是它确实在动。

他蹲下身,把残片放在树根旁边。青灰色的树根从地面隆起,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残片放在那里,大小还不及树根的一个分支。它太小了,小得像一粒掉在地上的纽扣,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但夏至注意到了一件事。

残片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泥土是湿的、软的,残片轻轻陷进去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然后,他看见树根的表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的反射,而是从树皮底下透出来的、像血管一样的微光。那些光一闪一闪的,和残片的心跳频率一模一样。

夏至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出手,把残片拿起来。树根上的光立刻就灭了,像被人拔了插头。他又把残片放回去,光又亮了。如此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不再试探了,把残片贴回胸口,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那棵老榕树,老榕树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些看不见的根须抓着地下的泥土,抓着看不见的水分和养分,抓着那些只有它自己才听得见的地球的脉搏。

“你也知道。”夏至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树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你一直都在听,对不对?”

榕树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沙沙的,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夏至转身离开。走出步道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啪嗒”——像是一颗果子从树上落下来,掉在湿地上。他没有回头。

腊月十九,清晨。龙马科技园的停车场被一层薄霜盖住了,白茫茫的,像洒了一地盐。夏至到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工作室的门还锁着。他掏出钥匙开门,指纹锁的指示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绿光,“嘀”的一声,门开了。

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摸到茶台边坐下。天还没有完全亮,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牛仔布,颜色淡得快看不出来了。远处的楼群还是黑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零星的几颗星子,挂在天边不肯退去。

他烧了一壶水,洗了盖碗,投了茶。茶叶是武夷岩茶,还是李娜从老家带来的那罐,已经喝了大半罐了。干茶的香气比新茶时沉了一些,少了些张扬的花果香,多了些内敛的陈香,像一个人从青年走到中年,褪去了锋芒,留下了厚度。

沸水冲下去,茶叶翻滚起来。它们在水中舒展的样子,不像上一次看到的蝴蝶了,而更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慢慢伸直身体,把蜷缩了太久的四肢一节一节地打开。茶汤的颜色比上次更深,红褐色的,像深秋的落叶泡在雨水里浸出来的颜色。他端起盖碗,凑近闻了闻——焦糖香还在,岩石的清还在,但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像柴火灶里烧过的木炭的味道。那是时间加进去的佐料,一分一秒都算数,一滴都不浪费。

他慢慢地喝着茶,一杯接一杯。茶汤从烫到温,从温到凉,他都没有停。喝到第五泡的时候,茶汤已经淡得像白水了,但嘴里还留着那股涩涩的回甘,像过了很久的事情再想起来,痛不痛了,苦不苦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

苏何宇是第二个到的。他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深蓝色的,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夏至已经坐在茶台前了,愣了一下,然后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下。

“几点来的?”他问。

“六点多。”

“早饭吃了?”

“还没。”

苏何宇没有再问,站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碟咸菜出来。粥是李娜昨天熬好的,放在电饭煲里保温着,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了细条,淋了几滴香油。夏至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粥,米粒已经熬得开花了,浓稠得像奶油。他喝了一口,从喉咙烫到胃里,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暖意从内向外地漫出来。

“何宇。”夏至忽然叫了一声。

苏何宇看着他。

“你说,一棵树活了七八十年,它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活那么久吗?”

苏何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看上去很不像夏至会问的问题。然后他说:“它不需要想。它活着,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它把自己活成了四季的样子,所以不需要问为什么。”

夏至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我呢?”他问。

苏何宇看着他,镜片后有光——不是灯光,是更深处的炉火。“你也是一棵树。只是你的四季比别人长,长到自己都看不见春天。但它会来的。”他拍拍夏至的肩膀,力道刚好,像老树用最粗的枝桠托住另一棵正在长的树。

门开了,人声涌进来。邢洲拎着包子嚷嚷:“皮薄馅大十八个褶,‘狗不理’祖宗都服!”晏婷捧着系红绳的保温杯,韦斌拎着整整齐齐的工具箱,鈢堂背着通讯包,毓敏抱着文件,墨云疏进门又停下来,把腰间的匕首调了调位置。

弘俊最后一个到。他攥着刚打印的数据报告,油墨味浓得像新钞。眼眶青黑更深,眼神却亮得不像只睡了三小时的人。

“夏总,最后确认的数据。”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腊月十九到二十一,每天两小时窗口期,能量最稳。但窗口期外,三十秒内飙到危险值。进去之后,一秒都不能多。”

夏至接过报告,没有翻开。他把它放在茶台上,压在盖碗底下,盖碗里的残茶已经凉透了,沉在碗底,像一潭死水。

“好。”他说。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屋子里,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邢洲嚼包子的声音都停了。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又慢慢流动起来,像解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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