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67章 拾光溯童

吱呀一声推开门,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残存香火味扑面而来。天井青石板缝中杂草丛生,齐膝高。正堂梁柱彩绘斑驳模糊,供桌空空荡荡,只有厚厚灰尘。祖先牌位,不知所踪。

他的目光投向天井右侧。

那棵老槐树。

记忆里它枝繁叶茂,像巨大的绿伞撑在祠堂一角。夏天浓荫遮住半个天井,蝉鸣阵阵,孩子在树下追逐,老人在树下摇扇。他尤其喜欢那根粗壮的、斜斜伸向围墙外的枝桠——像一只伸长的手臂,连接着祠堂里的童年和围墙外的世界。爬上去,可以看见田野、公路、飞鸟、云霞。那是他童年眺望世界的了望台。

而现在——

树干依旧粗壮,树皮皲裂如龙鳞。但树冠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残缺。一侧大片枝干消失了,只留下焦黑狰狞的断口,像被巨手撕裂,又像闪电劈开的伤疤,向着天空无声呐喊。断口处木质炭化发黑,边缘参差,仿佛还在诉说那场雷击的暴烈。残存枝叶集中在另一侧,稀疏寥落,在风中瑟瑟发抖,透着英雄迟暮的悲壮。

那根他常爬的枝桠,就在消失的部分之中。

如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小截焦黑树桩,像指向天空的绝望手指。

夏至被钉在原地。寒风穿过破败门窗,卷起枯叶尘土,呜呜作响。那焦黑的断口,空荡荡的位置,像冰冷的锥子扎进心里。一种巨大的疼痛攫住了他——不仅为树枝的消失,更为某种联结的断裂,某种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彻底湮灭。

他仿佛又变成那个孩童。

仰头看着那根高高的枝桠,心里充满征服的渴望。第一次爬上去,手心被树皮磨红,心脏怦怦直跳。坐上去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风从耳边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他晃荡着腿,看夕阳染红田野,看归巢的鸟儿掠过。祖母在树下焦急地喊:“小至,快下来!摔着了可怎么得了!”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宠溺。后来他越爬越熟练,那枝桠成了秘密基地。他在上面藏过石头,刻过名字,做过许多天马行空的梦——驾大船出海,登上最高山峰,去地图上没有的地方。

如今,枝桠没了。承载记忆的实体没了。祖母没了,童年没了,那个只需仰望一根树枝就能快乐的自己,也没了。真是“树倒猢狲散”,连童年坐标都被劈掉了。

他走到树下,伸手触摸焦黑断口。

粗糙,冰冷。雷火灼烧后的粗砺,雨水侵蚀后的潮湿,木头碳化的酥脆,都在指尖呈现。他闭眼,仿佛听到那惊天动地的雷声——轰隆一声,天被撕开;看到那撕裂夜空的闪电——惨白如银蛇;闻到木头被瞬间碳化的焦糊味——刺鼻而绝望,是生命被强行终止的气息。

自然之力如此暴烈,轻易摧毁了数百年长成的枝干,也摧毁了游子心中最鲜活的坐标。“泰山压顶——势不可挡”,人在自然与时间面前,不过是一粒尘埃。

“后生仔,你是……夏家的阿至?”

苍老迟疑的声音响起,像生锈的门轴被推开。

天井入口处,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陈旧棉帽,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拐杖。脸上皱纹密布如干涸裂痕,眼睛浑浊,但正努力睁大,目光里充满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是七叔公。小时候他没少因爬树、在祠堂打闹被七叔公拿扫帚佯装要打。记忆里七叔公眼神清亮,腰板挺直如松,声音洪亮如钟。如今,老迈得几乎认不出。

“七叔公,是我。”

老人眯眼看了一会儿,脸上皱纹慢慢舒展,露出缺了门牙的笑:“真是阿至啊……长这么大了,要不是眉眼间还有点影儿,真应了那句‘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他颤巍巍走近,“回来看看?唉,该回来看看……这村子没几个人喽,‘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听说槐树遭了雷?”

七叔公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长又重:“是啊,开春好大一场雷雨。咔嚓一声劈中了……半边树冠没了。你最爱爬的那根枝桠也……唉。”他伸出干枯的手比划,像想抓住什么,“这老槐树,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少说两三百年,是咱村的风水树。就这么毁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

老人絮絮说着,声音沙哑如秋风吹过枯芦苇。说起年轻人像鸟离巢不回头,说起田地荒芜野草比人高,说起祠堂香火断断续续,说起老槐树被劈后老人们围着树长吁短叹。夏至静静听着。这些叙述与眼前所见、与心底苍凉,像两根绳索越拧越紧。

“你奶奶……是个好人啊。”七叔公话锋一转,浑浊眼里泛起微光,“就数她最疼你。你爸妈一年到头回不来,都是她带着你。你爬树,她就在下面仰头张手守着。你淘气,她不舍得真打,总念叨‘我们小至将来要做大事,要光宗耀祖’……”老人摇头叹气,“可惜走得太早。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不知多高兴。这人啊,‘黄泉路上无老少——说走就走’。”

夏至的心被轻轻攥住。

那个穿蓝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用粗糙温暖的手抚摸他头顶的老人;那个在灶台前炖鸡蛋羹、笑眯眯看他吃完的老人;那个夏夜摇蒲扇、哼歌谣直到他入睡的老人……面容已有些模糊,像泛黄老照片。但被无条件爱着护着的感觉,依然清晰如烙印。而如今,连她日夜守望的老槐树也残了。

“这树还能活吗?”声音干涩。

“活是还能活,”七叔公用拐杖指残存的半边树冠,“你看那边还发着新芽。老树有灵,根扎得深,没那么容易死。就是模样毁了,回不到从前喽,像‘瘸子当差——难上加难’。”他顿了顿,“就像这村子,这人,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你们年轻人出去闯荡是好事。这地方留不住人。树留不住叶,巢留不住鸟,村子留不住后生——都是一个理。”

老人的话像冬日的风,凉飕飕直往骨头缝里钻。夏至默然。回不去了。童年的枝桠,祖母的怀抱,无忧的时光……都像这半边树冠,永远留在过去,只留下焦黑断口和残存记忆在风里呜咽。

临走,夏至从背包拿出一些现金塞到七叔公手里。老人推辞几下,最终收下,干枯的手上青筋凸起如蜿蜒河流。他嘴唇嗫嚅,最终只是拍拍夏至手臂:“好孩子……有空常回来看看。看看这老树,看看这老地方。我们这些老骨头,看一眼少一眼喽,‘风中的蜡烛——亮一天是一天’。”

走出祠堂,回头望。夕阳给破败祠堂和残缺老树镀上黯淡金边,非但没有暖意,更添苍凉寂寥。寒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像时光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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