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62章 时影难追

夏至偏头看她,唇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很淡,像月晕。他没有说话,只把黑子放回棋盒里,反手轻轻覆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比她暖一些,指腹有棋子磨出的薄茧。

那一局残棋,便这样搁在了棋盘上。黑子白子,停在各自的位置,像一场未完的对话。

后来的事,是她最不愿回想的。战火烧到了闽南。那一天没有预兆,炮火从山那头滚过来,震得窗棂簌簌落灰,把午后的蝉鸣炸成了哑巴。老宅被削去半边屋顶,瓦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庭中那棵老榕焦了半截,断口处汩汩冒着青烟,像一道还没流完的泪。夏至把棋盘一推,披了件灰布军衣就往外走。她追到门口,扯住他的袖子。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布料里。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半晌只挤出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夏至回头看她。炮火就在不远处炸开,震得地面都在抖,屋檐上的灰扑簌簌落在两人之间。可他还是那样笑了笑,像春日融冰,像每一个榕树下的午后他抬头看她时的样子,说:“等这局棋下完。”

他走了。穿过那条被炮火碾得坑坑洼洼的巷子,灰布军衣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融进天边那团浓烟里。棋盘还搁在藤桌上,黑子白子,摆着那盘残局。凌霜每日去擦棋盘,把每一枚棋子都擦得锃亮,圆润润的,像他从前的指尖。她不敢挪动任何一枚子,怕棋局变了,他就找不到回来的路。可他没回来。后来炮火落在院子里,藤桌藤椅都化成了齑粉。那一百七十三枚棋子,也不知道散到了哪里,埋在哪一寸焦土底下。她只来得及从废墟里刨出两枚——一枚黑的,一枚白的。攥在手心里,攥了不知道多少年。

再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她成了霜降,他成了夏至。隔着轮回,隔着茫茫人海,隔着那些永远也下不完的棋。

霜降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才发觉自己已经在窗前站了很久。那盆文竹的土浇得透透的,水从盆底渗出来,淌了一窗台。她放下水壶,用袖子慢慢擦着那片水渍。水渍在木头纹理上洇开,像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

黄昏时分,邢洲果然拎着酒来了。不是他一个人——后头跟着韦斌、弘俊、林悦,连一向不怎么凑热闹的墨云疏也来了,倚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白水,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柳梦璃挨着林悦坐下,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包新炒的南瓜子。晏婷和李娜在争最后一块窗台的位置,最后被毓敏一人塞了块桂花糕,才消停了。

邢洲把两瓶葡萄酒往桌上一墩,又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个小方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副围棋。棋子是云子,黑得像墨玉,白得像凝脂,拈在手里温温润润的,颇有些年头了。棋盒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的木胎,像藏着另一重岁月的底色。

“这棋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林悦凑过来,拈了枚白子对着灯看。棋子透出淡淡的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边缘微微有些泛黄,那是被无数指尖摩挲过的痕迹。

“从我爷爷那儿顺来的。”邢洲颇有些得意,“老爷子说这是民国时候的老物件,当年在闽南一带颇有些名气的棋手用过的。前阵子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来,想着搁谁手里都是搁,不如拿出来,咱也沾沾那旧时候的风雅。”

闽南。霜降听见这两个字,指尖微微一缩。

韦斌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此刻却主动招手让邢洲过去,在面前摆了四个子——让子。邢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袖子一捋,摆开了架势。

“先说好了,我可是‘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货倒不出来’。”邢洲嘴里念叨着,手上倒不含糊,黑子落得稳稳当当,“不过嘛,咱是‘程咬金上阵——三板斧’,开头还能唬一唬人,后头可就露怯了。韦工,手下留情啊。”

韦斌不接话,只抬手应了一手。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渐渐有了几分气象。邢洲下棋是野路子,不按棋谱来,东一颗西一颗的,看着散漫,却暗藏着几分他自己的灵性——他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忽然落一子,然后得意洋洋地看韦斌的反应。韦斌则稳得像堵墙,步步为营,不贪不躁,每一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他做事的风格——滴水不漏。

林悦和弘俊围在边上看。弘俊时不时嘀咕一句“这步棋该走左边”,被林悦在胳膊上掐了一把:“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倒好,‘半桶水——晃得最响’。”毓敏兜了一把南瓜子递过来,三人一边嗑一边看,瓜子壳落了满地。

霜降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凑得太近。她看着棋盘上渐次落下的黑白子,看着邢洲皱眉苦思的模样,看着韦斌不动声色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这屋里的灯光,这桌上的棋局,这满屋子或认真或嬉笑的面孔——都好得很。是那种寻常的、不惊不扰的好。可偏偏就是这种寻常,最容易让人想起那些再也寻常不了的旧时光。

酒渐渐下去半瓶。邢洲嘬一口酒落一子,棋没下出什么名堂来,话倒越发多了。他先是兴高采烈地讲了一通京城八卦,什么帝都分公司前台小姑娘的趣闻,什么总部新上的那批设备是“蝎子拉屎——独一份”,说得唾沫横飞。可说着说着,声调就渐渐低了下去。

“我跟你们说,”邢洲忽然放下酒杯,手指拨着棋盘边上一枚没落的黑子,声音里带了些平日少有的涩意,“我前些日子回老家,路过以前咱们常去的那条街,你们猜怎么着?那家老棋社,关了。门板上贴了张转让启事,纸都褪了色,不知贴了多久。我趴在门缝往里瞅了一眼——棋盘还在桌上搁着呢,棋子上头积了半指厚的灰。半指厚啊。”

他顿了顿。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老槐叶子簌簌的声音。

“我那时候就想,”邢洲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惯常的笑,但那笑底下像垫了层什么东西——不是伤感,是比伤感更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咱们这些人,从前一起耍的时候,多热闹啊。可现在呢?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奔头。想再凑一桌棋,一根烟,一杯酒,一个下午——难喽。”

弘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冲淡这突如其来的凝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那套“科学考据加历史解谜”的说辞,在这种时刻派不上用场。林悦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发梢。柳梦璃停下了剥瓜子的手,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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