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43章 风杜苏芮
风的声音变了,成了“嗷嗷”的尖利长嚎,其间夹杂各种碎裂声:花盆掉落“哐当”,广告牌铁皮掀开“嘎吱——哗啦”,远处玻璃破碎的脆响,清冽残忍。
手机消息不断。工作群成了台风实况直播:
毓敏:“我家阳台那棵养了三年的龟背竹,叶子被撕成一条条的,像被凌迟……”
韦斌:“刚看见对面楼有扇窗没关,窗帘被吸出去,在风里狂舞,像白色幽灵。现在玻璃碎了,雨灌进去,完了。”
林悦发来音频,点开是立体环绕的风声,忽然一声巨响。她打字:“楼下的电动车棚塌了。铁皮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砸在对面车上。”
邢洲的消息最冷静,像新闻稿:“据不完全统计,莲坂路段积水过膝,三棵树倒伏;湖滨北路有广告牌坠落,暂无伤亡报告;建议远离窗户,待在承重墙附近。”
鈢堂只发了一句:“稳住。”
夏至一条条划着视频,指尖像在抚摸一场灾难的脉搏。七年前莫兰蒂来袭时,他还在北方读书,觉得那些街道成河、汽车堆叠的画面遥远如另一个世界。此刻窗外被撕裂的世界,正是他每日买菜上班吃烧烤的地方——这种错位让胃里翻搅。
霜降端来两碗泡面。热气在潮湿空气中凝成白雾。两人坐在远离窗户的桌边,沉默地吃。红烧牛肉味的咸香,竟在这风雨上午显得奢侈。
“想李总。”夏至说,“新环境不知有没有人提醒他加固窗户。”
“他那么仔细,肯定准备好了。”霜降顿了顿,“我在想鈢堂。老小区,铁框窗户,不知顶不顶得住。”
话音未落,鈢堂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窗户用木板钉死,板上贴了海绵。一角可见老藤椅和摊开的《庄子》——“北冥有鱼……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今有风名杜苏芮,且看它能奈我何?”邢洲回:“鈢堂这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但安稳没能持续。上午十一时,风雨骤然升级为天地的咆哮。风声震耳,雨横着扫,噼里啪啦抽打一切——那不是“狂风暴雨”能形容的,是原始力量在撕扯世界。
电就在这时断了。灯光先暗了一下,像人临终前最后一口喘息,然后彻底熄灭。空调、冰箱、路由器的嗡鸣同时消失,世界陷入一种被风雨声填满的、更深的黑暗。
夏至摸出手电筒,摁亮。一柱昏黄的光刺破黑暗,照亮空气中疯狂旋转的尘埃,像被困在龙卷风里的迷你星系。霜降靠过来,指甲陷进他胳膊,留下半月形的微痛印记。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悦发的,只有两个字:“怕。”后面跟着位置共享,她的坐标在湖滨南路某小区,那个蓝色圆点在地图上闪烁,像风暴海洋里一艘随时会倾覆的孤舟。
夏至盯着那个圆点,心里揪紧。他想起林悦画画时的侧脸,专注安静。可此刻,在那个三公里外的房间,她是否还握着笔?
“给她打电话。”霜降说。
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信号格在“无服务”和“一格”间跳动。改用微信语音,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接通。那头先是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然后才是林悦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窗……窗户裂了……雨灌进来……我躲在卫生间……”
“找个角落!抱住头!”夏至对着手机喊。背景音里有玻璃碎裂的脆响,有重物倒塌的闷响,有林悦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然后通话断了,彻底断了,像一根被狂风扯断的弦。
霜降抓着他的手,两人手心都是冰凉的汗。
“会没事的。”霜降说,不知是安慰他还是自己,“卫生间有承重墙……”
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不是远处,是近在咫尺的阳台。夏至冲过去——阳台推拉门在剧烈震动,门外的防盗网“嘎吱”作响,像随时会被连根拔起。雨水正从门缝里喷进来,形成一道道高压水枪似的水柱,客厅地上已积起一滩。
“毛巾!被子!”两人冲进卧室,抱起被子枕头堵在门缝下。可水还在渗,从门框上方、两侧,无孔不入。门框的胶条已被气压挤得变形,露出丑陋的黑色缝隙。这扇门撑不了多久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竟是邢洲的语音通话。背景风声呼啸,但他的声音奇异地稳定:“夏至,你们那边怎么样?”
“阳台门要顶不住了!”
“听我说,”邢洲语速极快,每个字都清晰,“找宽胶带,把门缝从上到下贴死。没有就用保鲜膜、塑料袋,封住缝隙,减小气压差。门是推拉门,找根棍子别在轨道里!”
他的声音有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照做。夏至和霜降翻出胶带、保鲜膜,蘸水贴在门缝——湿塑料死死扒住门框。夏至又拖来餐桌顶住门把手。手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
风雨声似乎小了。两人瘫坐在地,背靠餐桌,看着那扇被五花大绑的门。胶带与塑料在风中鼓荡,如肮脏绷带,却竟暂时封住了缝隙。
手机响了。林悦发来照片:蜷在浴缸里,盖着厚被,边缘塞满湿毛巾。“窗全碎了,但浴缸像个堡垒。”照片里她头发湿漉,却在笑——那种在极端环境中“我还在”的倔强。
群里陆续报平安。毓敏和韦斌在一起;沐薇夏与苏何宇在各自租处;晏婷在公司打地铺;弘俊在客厅支了帐篷。鈢堂最后说:“人没事就好。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夏至看着这些从风雨飘摇中发出的微弱信号,心里那根弦松了些。他们像一群困在孤岛上的幸存者,靠着一格信号,相互确认存在。
下午两点,风眼靠近。风雨“唰”一下停了——不是渐停,是有人按了暂停。世界陷入绝对、反常的寂静。夏至拉开一角:天亮了,惨白的光。街道成河,漂着塑料桶、拖鞋、断枝。车只露顶,树倒了很多,有的连根拔起,根须朝天,如死不瞑目的巨掌。
更远处,灰黑色的海。浪高却平静,像暴怒后的疲惫。天空的云快速旋转成巨大的漩涡——那是风眼墙。杜苏芮这只巨兽的眼睛,正冷冷俯瞰脚下被它蹂躏的土地。
“出去看看?”霜降轻声问,眼里有惊骇,也有一种近乎亵渎的好奇。
夏至摇头:“风眼过境最多半小时,后面还有更猛的。”
但他们还是打开阳台门,只推开一条缝。空气涌进来,混合着腥咸、泥土、铁锈、腐烂植物和臭氧似的刺鼻气味。温度低了,湿漉漉的冷,像深秋的墓室。远处隐约有警笛声,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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