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42章 戏赠李总
毓敏讲糗事:“那次发布会,李总上台前把PPT遥控器当手机,举着喊‘喂?信号不好!’”她学得惟妙惟肖。韦斌补充:“团建唱《朋友》,跑调还硬拉CTO合唱,冰山脸被他带得五官乱飞。”他学CTO憋笑,眼里都是笑意。
李总不恼,笑眯眯自嘲:“那是艺术加工,原唱听了都得拜师。”墨云疏举起手机:“我还存着视频,投屏?”众人起哄,李总作揖告饶,那模样憨态可掬。
笑闹间,夏至注意到鈢堂一直沉默。他只夹眼前的菜,喝酒也是小口抿,像在品味某种即将消逝的味道。终于,在李总又一次举杯时,鈢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喧哗静了一瞬。
“李总,”他说,手指摩挲着杯壁,“你还记得七年前,那个台风天吗?”
李总举杯的手顿在半空。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像一副戴久了的面具,有了细微的裂痕。他缓缓放下杯子,玻璃与转盘轻碰,发出“叮”一声脆响,清越,却让人的心跟着一颤。
“记得。”李总说,只两个字,却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七年前,莫兰蒂。”邢洲喃喃,像念一句咒语。桌上大半人变了脸色——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台风记忆。
夏至与霜降交换眼神。他们来厦三年,未曾亲历,却从无数人口中听过:2016年中秋前夕,建国以来闽南最强台风,树木连根拔起,海水倒灌,全城停电。
“那天你在公司。”鈢堂语气平直,每个字沉甸甸的,像在宣读判决。“行政挨个催,你说还有急件。风雨最大时整栋断电,你从二十八楼走下来。”
包间静得听见空调嘶嘶声。夜幕合拢,霓虹灯光渗进玻璃,晕开模糊的光斑。
“我走到一楼大厅,”李总声音很轻,“玻璃门全碎了,水漫小腿。保安抱着对讲机哭。我蹚水出去,街上全是倒树砸车。走了四小时到家,丢了一只鞋,手机泡坏。妻子抱着我哭,以为我没了。”
他笑了笑,苦得像嚼碎黄连。“后来我总想,要是那天我真没了,最后一件事是发封无关紧要的邮件。多亏啊。”
没人说话。啤酒泡沫早已死光,留下一片澄黄的沉默。辣椒炒肉凉了,油凝结成白膜,像伤口愈合后的痂。
“可你没走。”鈢堂目光近乎慈祥,“风雨停了,你第一个回来,带着我们清点损失、联络客户,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说,楼没塌,人没散,就得接着干。”
李总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短,关节处有握笔磨出的茧。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桌布花纹,像抚摸时光的纹理。
“所以今天,”鈢堂举起茶杯,澄澈淡金,“我以茶代酒,敬你。不是敬业绩,是敬你当年没走,敬你带着我们从一片狼藉里把安笙扶起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能冒火星子:“也敬你今天要走。树太高就得换片林子。老林子遮风挡雨,可地力就那么多。你该去新林子,扎新根,抽新芽。这是好事。”
长久的寂静。然后不知谁先鼓掌,轻轻的,一下,两下,所有人都鼓起来——不是庆典式的热烈,是沉静的、理解的,像潮水退去后贝壳细碎的碰撞声。
李总没抬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端起杯,没说话,只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像在吞咽一整个七年的重量。
酒又续上。气氛挣脱沉郁,化作更温厚、更绵长的微醺。柳梦璃说起团建时李总唱《海阔天空》,破音到外太空,却唱哭了所有人。弘俊补充:“不是唱哭的——他唱完说‘谢谢你们陪我疯’,鞠了一躬,九十度,十秒没起来。就那十秒,我眼泪下来了。”
林悦轻声说:“李总,你走了,以后开会谁来讲冷笑话?你那些笑话,笑着笑着就把会开完了,该吵的架一句没吵,方案全定了。”李娜点头:“上次和研发部拍桌子,你一句‘先点下午茶,吃饱了再打’,全场笑崩,气就泄了。”
回忆如开闸的洪水。加班深夜、泡面味道、打印机呻吟、提案被否的沮丧、项目通过的狂喜……被啤酒浸泡,拼成一幅画卷。画中央是李总那张时而严肃时而嬉笑的脸——像黏合剂,把性情各异的人,黏合成一个叫“团队”的有温度的形体。
夏至静静听着,桌下勾住霜降的手。她的手已暖,掌心薄汗,湿漉漉的,如这夜晚潮湿的呼吸。他想起三年前李总面试他,下巴线条硬朗,问题刁钻如锤子,敲打他每个棱角。最后说:“下周一报到。记住,可以犯错,不能怂。”
三年。足够种子长成小树,也足够人在心里长出盘根错节的根系。栽树的人要走了,去新林子栽新树——这是职场森林里最寻常的代谢。可心里那点空落,像拔了智齿,舌头总忍不住去舔,舔一次,疼一次。
菜还在上,却无人动筷。“剁椒鱼头”瞪着一只空洞的眼,“干锅包菜”失了锅气,“酸汤肥牛”凝出油膜。只有酒一杯接一杯,仿佛胃是另一个需要填满的、更深的洞。
毓敏有些醉了,脸颊飞红,趴在桌上嘟囔:“李总,你走了,谁给我们挡酒啊……上次年会,王总灌我,是你抢过去替我喝的,三杯白的,眼都不眨……”
李总笑,那笑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以后学着点,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吐。别傻喝,伤身。”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夏至看见,他眼底有水光一闪,快得像错觉。
韦斌端着酒杯过来,步子有点飘,却坚持要敬李总一杯。“李头儿,”他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我脾气冲,这些年没少顶撞你。你别往心里去,我……我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知道你是炮仗。”李总和他碰杯,叮一声脆响,“可我这儿,就需要炮仗。不然一潭死水,养不出活鱼。”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就是以后,记得把引信捻长点,别还没点着敌人,先把自己炸了。”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韦斌眼圈红了,仰头干了,辣得直吸气。李总拍他肩膀,一下,两下,像将军在拍即将独当一面的年轻校尉。
夜渐深。窗外的车流声稀疏下去,只剩偶尔一声喇叭,短促,不耐烦,像梦呓。霓虹灯渐次熄灭,城市的眉眼一点点黯淡下去,露出疲惫的、卸了妆的素颜。只有“辣椒炒肉”的红灯笼还亮着,在晚风里摇啊摇,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心脏。
服务员进来添茶,圆脸小姑娘已换了副疲惫的面容,梨涡浅了,眼袋深了。她轻声问要不要加菜,李总摆摆手:“不用了,结账吧。”
账单拿来,长长的纸卷,印着密密麻麻的菜品和价格。李总看也没看,抽出卡:“刷卡,没密码。”那动作潇洒,可夏至看见,他指尖在卡面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即将永别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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