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41章 龙行端午

邢洲斟酒,晏婷捂杯:“我酒精过敏,喝真要现原形。”李娜打趣:“你是白蛇青蛇?”晏婷眼珠一转,指沐薇夏:“她是白蛇,我是偷仙草的小鹿精。”沐薇夏作势敲她,腕上银镯叮当响。

夏至给霜降剥粽子。苇叶煮后泛深沉绿,叶脉如细小河流。他剥得仔细,不粘一粒米——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凌霜最见不得叶上留米。霜降托腮看他,忽然说:“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包的粽子漏了,煮出一锅粥?”

夏至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学包粽子,两人笨手笨脚捆不牢,半夜粽子全散,糯米红枣红豆熬成五彩糯粥。舍不得倒,就着粥守夜到天明,凌霜说这粥该叫“长相守”,熬烂了也分不开。

剥好的粽子莹白,嵌暗红枣,像雪地落瓣朱砂梅。夏至用筷子夹开,热气混粽香扑上来——苇叶清气、糯米甜腻、红枣蜜意,还有若有若无的柴火灶烟火气。霜降就着他筷子咬一口,嘴唇沾米粒,舌尖轻轻舔去。

“好吃么?”他声音有点哑。

“甜。”她眼睛弯成月牙,“和你包的那锅粥一个味。”

柳梦璃在对面尽收眼底,抿口黄酒对弘俊低语:“你看他俩,像不像《东京梦华录》写的端午相馈遗。”弘俊正与鸭蛋黄较劲,含糊道:“什么录?”柳梦璃白他一眼,低头吃艾草糕——淡绿色印如意纹,咬下去满口清苦,后味回甘,像吞下整个含蓄的春天。

饭后“御花园”散步。园子局促,假山水泥塑的,池塘瓷砖砌的,唯有几株老榕是原生的,气根垂地,树冠如盖,撑开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苏何宇和沐薇夏在石桌下象棋,车马炮挪动时哐哐作响,惊得池鱼四散。

夏至和霜降选条僻静回廊。廊顶紫藤花已开败,余累累豆荚,风过时发出干涩骨节摩擦声。廊壁嵌石刻《端午故事图》——屈原投江、曹娥寻父、伍子胥遗恨,线条在光阴里磨钝,悲喜淡成石上浅痕。

霜降停在《钟馗嫁妹》前。画中钟馗虬髯怒目,身后凤冠霞帔的鬼新娘脸空白。“她若真嫁了,是嫁人还是嫁鬼?”

夏至沉吟:“嫁的是个念想罢。就像端午挂钟馗像,真为驱鬼么?不过求个心安。”他想起老家旧俗,端午正午用朱砂写符贴中堂。那时嫌麻烦,如今想来,那歪扭符咒是凡人向无常命运递出的求和书——不敢求胜,只求个平手。

回廊尽头凉亭匾题“掬月”。亭中有仿古井,井底堆着游客扔的硬币,像一泓凝固的光。毓敏和韦斌正背对背许愿抛币,两响几乎重叠,像心跳。

“许的什么愿?”霜降走近。

毓敏脸红:“不说,说了不灵。”韦斌却笑:“我许她明年端午还陪我出来玩。”很朴素的话,可他说时眼里的认真,让那愿望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像井底经年累月的硬币。

黄昏来得猝不及防。西天霞光从杏子黄染成橘,透出玫瑰紫,最后凝成稠得化不开的绛红,泼满琉璃瓦。飞檐脊兽在霞光里成剪影,嘲风昂首,螭吻吞脊,像要趁夜色未至做最后一次对天长啸。

晚间“西游主题夜游”,花果山水帘洞前LED光河流淌。夏至紧握霜降的手,湿漉漉黏在一起,像两片浸水苇叶,用力捆住一个不散的端午。

“孙悟空”舞金箍棒,“小猴”翻筋斗,满堂彩。“白骨精”由男演员反串,白骨裙、猩红唇,假声唱《女儿情》,在夜风里飘如游魂。

夏至注意到白天扮太监的年轻人,此刻卸了戏服混在人群里,脸上油彩残留。那个曾翘兰花指的“太监”,正仰脸看“同行”表演,鼓掌拍得手心通红。

霜降忽然问:“你觉得他们累么?白天演别人,晚上看别人演自己。”

“也许就像我们。白天是现代人,晚上做梦却总梦到前世。”

游行队伍在“大雷音寺”布景前停下。音乐换成《云宫迅音》,电子梵唱混电音,夜空炸开光怪陆离的极乐。

便在这时出了意外。“孙悟空”翻最后一个筋斗时脚下打滑,从三尺高石台摔下。惊呼炸开,人群骚动。那演员却极快爬起,一瘸一拐又翻个侧手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即兴的、带伤痛的收场。掌声雷动,比刚才更热烈。夏至看见他起身时额头渗血,在金色油彩上划出暗红痕迹,像被五行山压了五百年后崩裂溅出的第一滴血。

工作人员扶他下去敷药,游行继续,音乐更响灯光更炫,像要用加倍喧腾掩盖那声沉闷的钝响。

回程已近亥时。门口挤满等车游客,出租车少有停下。夜风带海腥味,吹得棕榈哗哗响,像无数手掌在黑暗中鼓掌。墨云疏开直播,镜头对空荡街道,标题“端午夜,百人滞留影视城”。

夏至脱外套给霜降披上。她拢紧衣领仰脸看天——城市光害严重,唯有一轮将满的月被薄云笼着,像枚泡在混水里渐渐化开的糯米团。

“像不像那年我们在城外看社戏,散场下大雨,桥被冲垮困在河对岸?”霜降轻声说。

夏至记得。凌霜十四岁端午,偷跑看草台班子唱《白蛇传》,回来暴雨如注。两人缩在漏雨土地庙等雨停,供桌香炉接满水,叮咚叮咚敲在夜的心脏上。后来月亮出来,照着一地狼藉江水,江面浮着冲垮的龙舟碎片,红漆龙鳞在月光下反着暗沉光,像无数哭泣的眼。

柳梦璃叫到了车。兵分两路,夏至、霜降、毓敏、韦斌上第一辆。司机光头大叔,车里挂毛主席像和转经筒,音响放《大悲咒》,电子梵唱混引擎声有种奇异安宁。他说今晚接了十几单都是影视城出来的:“那孙悟空摔了是吧?我儿子在里面扮小妖,说膝盖肿成馒头还硬撑着翻跟头。”

“是敬业。”毓敏说。

“敬什么业,一天两百块管两盒饭。要不是暑假工难找,谁乐意三十八度穿毛戏服?”他叹气,转经筒晃碎一窗霓虹。

夏至看窗外。街道后退,灯河流淌。霜降靠他肩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他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指尖无意触到她颈侧,脉搏平稳跳动,像更漏量度这粘稠的夜。

手机震动。工作群李总发《离职宴邀请:辣椒炒肉,不辣不散》,背景是红灯笼招牌,最醒目一道“悍将牛腩”,末尾小字:“江湖不远,宴席不散。”夏至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李总圆脸——总带笑,开会爱讲冷笑话,笑着笑着忽然正色“这个需求做不了”。去年团建他唱《朋友》跑调到外婆桥,所有人却跟唱得声嘶力竭。

车刹住。宾馆到了。海风扑面,比影视城更腥更咸,仿佛能尝出千里外台风正在孕育的暴力。

他们站在“悦星宾馆”招牌下等第二辆。霓虹缺一笔,“宾”字少点,读来像神秘咒语。远处传来模糊涛声,一起一伏,像巨兽沉睡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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