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31章 伊年春半
众人大笑。弘俊摇头晃脑,朱广权附体:“二位这是‘张飞绣花——有力使不出’,‘关公门前耍大刀——班门弄斧’。看我这文武双全的!” 他挽了个并不存在的袖子,手指稳如磐石,缓缓放下——那蛋竟真稳稳立住了,虽只两三秒,便倾倒,已足够他得意:“瞧瞧!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我这叫与天地同心,与节气共振!”
苏何宇一直含笑看着,此时方不紧不慢上前,康辉式的从容不迫:“立蛋之道,在心静,在气匀,在指稳。如播报新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手指修长稳定,慢慢松开,那枚鸡蛋竟如生了根,稳稳立在石面,纹丝不动。一时满院轻赞。
夏至也试,心思却总难以完全凝注。指尖传来鸡蛋壳微糙的触感,似乎能感到内里生命曾有的温度。他尝试集中精神,寻找那玄妙的平衡点。一次,两次……那蛋总不听话。霜降在他旁边,也轻轻立着一枚蛋。她的手指纤白,动作极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次,便成了。那蛋静静立着,像她的人一样,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夏至看着自己掌边再次滚倒的蛋,又看看霜降那枚孤傲立着的,忽然觉得那像极了她与他之间某种看不见的界限。她立在平衡点上,他却总是倾斜、滚倒的那一个。
“好了好了,游戏而已,讨个彩头。” 墨云疏笑道,“咱们移步厅内,春菜宴要开了。这春分吃春菜,饮春酒,才是正理。”
厅堂内,长案已布置妥当。时令春蔬是绝对的主角:嫩生生的春韭,炒得油汪汪的鸡蛋,是“长久”的寓意;碧绿的荠菜,做了豆腐羹,汤色如玉,浮翠流丹;马兰头拌了香干,淋了麻油,清香扑鼻;还有枸杞头、豌豆苗、香椿芽……一道道,皆是土地在春日里最慷慨的馈赠。酒是去年的青梅酿,倒在白瓷杯里,是澄澈的琥珀色,漾着微光。
众人落座。苏何宇自然坐了主位左手,弘俊挨着他,妙语连珠,从春分历史讲到各地习俗,活脱脱一场微型文化讲座。邢洲与韦斌一唱一和,插科打诨,席间笑声不断。毓敏、李娜、晏婷忙着布菜斟酒,墨云疏与沐薇夏低声交谈,柳梦璃则含笑听着林悦说些女儿家的趣事。
夏至坐在中段,左手边是林悦,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便是霜降。那空位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林悦不时与他说话,声音清脆,像檐下风铃。他应着,目光却总不由自主滑向另一侧。霜降吃得很少,夹一箸荠菜豆腐,要细嚼许久,仿佛在品咂整个春天的滋味。她偶尔抬眼听听席间笑话,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笑意却很少真正落入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那眸子,夏至恍惚觉得,不该是这样沉寂的。它该映过更炽热的光,或许是夏日骄阳,或许是……燎原的火。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弘俊提议行个春分酒令,要带“春”字或“分”字。他自己先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篡改一字,意境全新!” 众人笑骂。轮到邢洲,他眼珠一转:“我这是俗的——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春困’的‘春’,算不算?” 又是一阵笑。
轮到夏至,他正有些出神,下意识道:“春潮带雨晚来急……” 忽然卡住,下句“野渡无人舟自横”在舌尖转了一圈,竟觉无比萧索,不合时宜,便住了口。席间静了一瞬。霜降却轻轻接上,声音不高,却清晰:“……野渡无人舟自横。” 她念得极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夜雨,带着凉意。念完,自己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再不多言。
夏至心头那根针,仿佛又被那凉意浸过的声音,轻轻刺了一下。他举杯向她致意,她微微颔首,目光交错一瞬,便各自滑开。那空位间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沉滞些,流淌着无声的、无人能解的暗涌。
午后,日头略略西偏,光影被拉长。众人三三两两在庭院中散步消食。墨云疏提议放纸鸢。很快,几只燕子、蝴蝶、蜈蚣形状的纸鸢便借着一股东风,摇摇晃晃上了天。线轱辘吱呀呀地响,欢语声顺着线,似乎也要飘到云里去。
夏至没有放,只站在廊下看。霜降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离他不远的石矶上,仰头望着天上那些斑斓的点。风拂起她颊边碎发,她伸手掠到耳后,那手腕纤细白皙,阳光下几乎透明。
“小时候,” 夏至忽然开口,自己也没料到,“最盼春分。不是因为蛋,也不是因为春菜。” 他顿了顿,目光追着一只最高的鹰鸢,“是因为这一天过后,白日就比黑夜长了。总觉得,光亮多些,热闹就多些,怕黑。”
霜降静静听着,没有转头。半晌,才轻声道:“光长了,影子也长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你看那纸鸢,飞得再高,也有一根线牵着,影子拖在地上,黑黢黢的,甩不脱。像有些东西,日光越盛,它越清晰。”
她的话像一阵带着暮气的风,吹散了周遭的暖意。夏至侧目看她,她仍仰着头,下颌到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仿佛一折即断。“你似乎……不太喜欢太盛的日光?” 他问。
霜降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想弯起一个笑的弧度,终究没成功。“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刺眼。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不好。” 她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庭院角落里一丛半荫处的鸢尾,那花蓝得发紫,有种幽暗的美。“不如有些东西,就让它留在影子里,模模糊糊的,也好。”
这话里有话,夏至听出来了。他心中那莫名的空洞感又弥漫开来。他想问,是什么东西?你想看清什么,又想模糊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可节气不饶人。春分过了是清明,清明过了是谷雨,一路向夏,日光只会一日烈过一日。”
“是啊,” 霜降低低应道,像是叹息,“一路向夏天而去。”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却莫名沉重。然后,她不再说话,只望着那丛鸢尾,眼神空茫,仿佛透过那幽蓝的花瓣,看到了极远、极陌生的地方。
一阵更大的风吹来,带着午后阳光蒸腾起的、慵懒的草木气息。那只最高的鹰鸢猛地向上窜了一窜,线轱辘急响。地上它的影子,也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夏至忽然觉得,那扭曲的影子,像极了他梦中某些不成片段的、狰狞的轮廓。
傍晚时分,日头收敛了逼人的光芒,变成一枚巨大的、温润的橙红蛋黄,缓缓向着西山坳里沉去。天边霞光万道,锦缎般铺陈,将鈢堂的屋檐瓦当、众人的衣衫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红。光线变得醇厚而温柔,像窖藏多年的黄酒,流淌过肌肤,留下微醺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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