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20章 胜蜀道难
手机又亮。海霞私信:“还在想刚才的事儿?”我回:“在想当年。”她沉默片刻,发来语音,声音带着帝都秋夜的清冽:“我今天路过那家茶馆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它居然还在,招牌都没换。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想着当年我们一群人怎么挤进那小包间的。那时觉得包间真小,现在想,是那时的我们太闹腾。”
“想进去坐坐吗?”我问。
“没有。”她顿了顿,“门开着,里面有人。但我没进去。不是我的那间了。”
不是我的那间了。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心底最深的湖。是啊,还是那个位置,那扇门,可推门进去的,再不会是当年的那群人。那些茶香、笑声、争论、沉默,都留在那个秋天里,谁也带不走,谁也进不去。茶馆还在,可我们的那个包间,已经永远关了。
新茶沏好,热气袅袅。我捧着杯子,任那点温热透过掌心暖上来。可心底那点凉,怎么都暖不透。那凉意像种执念,扎根记忆深处。
还能再聚齐吗?原班人马,一个不少,像当年那样围坐一桌,从日落到夜深?
夏至前些天提过。他说等忙完这阵,想办法张罗。说得轻松,像当年说“周末聚聚”那样。可我们都知道,此聚非彼聚。当年一句话,第二天就能凑齐十几人。现在呢?夏至的“忙完这阵”,至少排到明年开春;霜降日程表密密麻麻;苏何宇档期以小时计;弘俊下月出国拍摄,一去三个月;林悦孩子刚上幼儿园,每天接送;毓敏准备职称评审,焦头烂额;韦斌公司旺季,分身乏术;李娜父母身体有恙,每周照顾;晏婷新书截稿,日夜颠倒;邢洲外派南洋,归期未定;墨云疏闭关写作,谁也联系不上;沐薇夏刚换工作,还在适应;柳梦璃怀了二胎,行动不便;鈢堂母亲住院,日夜陪护……
名单列到这,我列不下去了。十几个人,散在天涯,各有各的难。想再聚齐,谈何容易?其难度远超《家有儿女》原班重聚,也胜过等《楚乔传》续集。那些我们年复一年期盼的原阵容续集,至今遥不可及。我们这群人,竟也成了自己等不到的续集。
更甚李仙蜀道难。蜀道虽艰,终有路可循,有峰可攀。而我们相聚之路,却无路可走——非关距离,非关时间,而是每个人都成了独立星系,在各自轨道运行,偶尔遥望,却再难交汇。
我把这话敲给海霞。她回了一个字:“唉。”一个字,道尽所有。是成年人的无奈,是沧桑后的通透,是明知不可为而不再为的释然。
夜更深。窗外世界沉入黑暗,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辰。我看着那些灯火,想每一个灯后,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故人。那些灯火,像无数未完成的约定,在夜色中闪烁,提醒我们:有些人还在,有些情未了,有些聚可期。
水汽模糊的玻璃上,我画的那道线渐渐淡去,只剩一片模糊水痕。像那些年记忆,清晰过,深刻过,终究敌不过时间擦拭。可水痕虽淡,痕迹还在,就像记忆虽远,感觉还在。
手机安静许久。我知道,群里热闹已散。苏何宇大概在背词,弘俊可能刚出浴室,夏至该在去机场路上,霜降或许刚躺下。他们都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明天。这一夜的几句闲谈,已是难得交集。像两颗流星,在浩瀚宇宙短暂交汇,然后各奔东西。
我望着玻璃上那片模糊水痕,想起小时候在结霜的玻璃上写字,看着字迹慢慢消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怅然。那时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字说没就没。现在我懂了。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就像那些年的相聚,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原班人马”。
但有些东西,虽然留不住,却可以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恰当的场合,等所有人都准备好的那一天。
水又凉了。我没再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秋夜的凉意涌进来。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凋零的气息,清冽,干燥,有点苦涩。是秋天的味道,也是思念的味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犬吠,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然后一切归寂,连虫鸣都停了,仿佛全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等什么?等一场大雪覆盖一切?等某个远行的人忽然推门而入?还是等一个契机,让所有离散重新汇聚?
我不知道。只知道这个秋夜很长,长到足以把十年光阴从头细数一遍。那些欢笑泪水,那些相聚离别,像电影胶片一帧帧闪过,我看见年轻的自己,那时的我们,和那个再也聚不齐的“原班人马”。
手机屏忽然亮了。是夏至。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聚的事,我记着。给我点时间。”
我端详着这几个字,简洁沉稳,像夏至的为人——言出必行,从不应承做不到的事。他说记着,便是真记着;说需要时间,就是在想办法。可时间会等我们吗?都说时间最公平,给每人二十四小时,却也是最无情,从不为谁停留。
我想起那些年在茶馆,夏至一边斟茶一边听我们胡说。他话少,可每当我们太闹,他只需轻咳一声,大家就会安静,听他慢条斯理说几句,总能让我们回味。有一次,我们又争《楚乔传》里燕洵到底爱不爱楚乔,争得面红耳赤。夏至等我们吵累了,慢悠悠给每人斟了杯茶,说:“戏里的人,爱不爱都是戏。咱们能坐在这儿争这个,才是真的。”
那时只觉有理,未解深意。如今才懂,他早看透——戏里都是虚,唯有我们围坐的时光才是真。只是真真假假,我们还能找回那份“真”,像当年那样无所顾忌地畅谈吗?
我回他:“好,不急。”其实心里千言万语,想说聚不齐也没关系,想说我知你尽力。但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因为我知道,夏至能懂。他总能懂我的欲言又止,懂我的言外之意,懂我对“原班人马”的那份执念。
窗外风停,世界静得能听见心跳。我站在窗前,看着沉沉夜色,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们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包括散落天涯。选了,便无悔。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会怀念那些年的热闹,会想如果当初没散,现在会怎样?
可没有如果。只有这秋夜,这凉茶,这散落天涯的故人,和这句沉甸甸的——给我点时间。
我放下手机,回到桌前。那杯茶已彻底冷透,茶叶沉在杯底,像睡着了。我没倒掉,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原本舒展的叶子如何慢慢下沉、安静。像我们这些人,曾意气风发,如今学会了沉淀、安静,在各自轨道上默默等待。
我们在等什么?等一个契机,一个转折,等那个能让离散重聚的节点。或许是一场雨洗净尘埃,或许是一阵风吹散迷雾,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约定,让所有人不经意间驻足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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