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180章 浮萍离觞

“急?” 韦斌冷笑一声,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敲击着,“不急,难道等着看夏至再一头栽进去?栽进一个来历不明、记忆成谜的漩涡里?你们忘了当年霜降是怎么走的?毫无征兆,像水汽蒸发一样干净!如今回来,带着一个最‘方便’的借口 —— 失忆。这背后是什么?没人知道!” 他猛地停住敲击,棋盘发出突兀的一声脆响,“夏至他… 太重情。他等霜降,等得心都成了灰。现在这捧灰刚被一点火星点燃,就有人要泼上一盆来历不明的水!我能不急?”

他扫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你们信那失忆?我韦斌第一个不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消失,更没有无缘无故带着一片空白的归来!若她真是霜降,那让她消失的力量是什么?若她不是,那她是谁?又为何而来?夏至的情深意重,此刻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茶馆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名为 “关心” 的土壤里疯狂滋长,枝蔓缠绕,勒住了所有人的呼吸。信任的基石,在霜降茫然的眼神和韦斌冰冷的诘问中,裂开了第一道无声的缝隙。

夏至牵着霜降,逃离了茶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气。他带她来到城市边缘被废弃的植物园。这里荒草蔓生,人迹罕至,只有疯长的藤蔓和沉默的老树,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园内杂草几乎没过膝盖,小径早已被野性勃勃的植物吞噬。高大的乔木枝桠横斜,遮天蔽日,阳光只能艰难地漏下破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植物腐殖质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甜和某种野花的微香。巨大的沉默笼罩下来,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几声模糊的鸟鸣。

夏至在一处被厚厚藤蔓覆盖、形成天然穹顶的廊架下停住脚步。这里相对干爽,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他松开霜降的手,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布满苔痕的石阶上,示意她坐下。

“这里… 没人会来。” 夏至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也在她身旁坐下,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以前…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试图勾起她的回忆,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霜降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惊后努力将自己藏起来的幼兽。许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羽毛:“夏至… 他们… 不喜欢我。那个叫韦斌的人… 他怕我。其他人… 也在怕。” 她慢慢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助和困惑,“为什么?我… 以前,是不是很不好?是不是… 做错了什么?”

那困惑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夏至的心脏。他该如何解释?所有的解释,都需要记忆作为基石。而她脚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不,霜降,不是你的错。” 夏至的声音异常艰涩,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是他们… 还不明白。不明白你经历了什么。” 他试图让语气更坚定,“我会让他们明白的。给我一点时间。”

霜降的目光落在他覆盖着自己手背的手上,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带着薄茧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她将脸颊轻轻贴在自己的膝盖上,侧着头看他,眼神脆弱得像即将碎裂的薄冰:“那…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在我… 好像只剩下一个名字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除了你… 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低语如同最沉重的誓言,又如同最锋利的枷锁,沉沉地套在了夏至的心上。他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生命的热度都传递过去。

“在。”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低沉而有力,“无论你想不想得起来,无论别人怎么看,无论你只剩下一个名字还是什么都没有…… 霜降,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承诺在荒芜寂静的植物园里回荡,显得无比郑重,也无比孤绝。

夏至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与霜降在荒园里建立起的脆弱堡垒,隔绝着外界的冷雨和疑虑。他带她住进自己那间临水的旧公寓。

清晨,他会陪她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看池塘里浮萍在晨光下舒展,絮絮讲述那些他珍藏的、关于 “他们” 的片段。他讲初遇时她裙角拂过青石板的微响,讲她泡茶时专注低垂的侧脸,讲他们曾在谷雨时节共撑一伞走过湿漉漉的长街…… 霜降总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时而迷惘,时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转瞬又归于沉寂。

午后,夏至会牵着她的手,避开熟悉的街巷,游荡在城市边缘无人的角落。废弃的铁道旁野花烂漫,锈红的铁轨向远方延伸,消失在绿色的尽头。他们沿着铁轨慢慢走,脚下枕木发出沉闷的声响。夏至指着远处一座孤零零的信号塔:“看,我们以前爬到过最顶上看日落。你说那里离天最近,晚霞像烧着了整座城。” 霜降仰头望去,最终却只是茫然地收回视线,轻轻摇头:“太高了… 我… 想不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夏至的心,便随着她的摇头,无声地沉下去几分。

傍晚,他们回到公寓。夏至在小小的厨房里笨拙地忙碌,尝试复刻记忆中霜降曾为他煮过的甜羹。水汽氤氲,模糊了窗玻璃。霜降倚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轻声说:“糖… 好像放多了。” 夏至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落。他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你记起来了?你以前总说我嗜甜如命!” 霜降却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神瞬间又恢复了那种空茫的雾气,她困惑地歪了歪头:“我… 只是觉得,闻起来太甜了…” 那点微弱的火星,尚未燎原,便被她记忆的寒风吹灭。夏至眼底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强扯出一个笑容:“哦… 是… 是放多了。” 他转过身,继续搅动着锅里粘稠的羹汤,蒸汽扑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眼底的湿意。

日子就在这样微弱的希望和更深的失望交替中,如窗外池塘的浮萍,无声地漂过。夏至像守护着一盏风中残烛,拼尽全力拢着那微弱的光,明知徒劳,却不敢松手。

芒种将至,空气里饱胀的水汽沉甸甸地压下来,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雨。夏至接到一个无法推拒的紧急项目,需要离开本市三天。临行前夜,他坐在霜降床边,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一遍遍叮嘱。他写满注意事项的纸条贴在冰箱上、床头、门后,仿佛要将自己的牵挂具象化,塞满这小小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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