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05章 且沐今辉
我们慢慢走,没说话。脚下的路有点滑,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不是鞋底的声音,是水被挤压的声音,唧唧的,像在跟脚底说话。路边花坛里的花被雨打蔫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的红的,贴在湿地上,像一幅画——不是那种画在纸上的画,是本来就长在地上的画,雨只是让它更清楚了。
走到小广场,我停下来。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地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平时那些健身器材旁边总是有人,今天也空着,一个个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被遗忘了很久。滑梯上还有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镶了碎钻。秋千的链子上也挂着水,细细地往下滴,滴一下,停一会儿,再滴一下。
霜降站在我身边,也看着那边。忽然她说:“你说,等桂皮长大了,还会记得这个晚上吗?”
我想了想:“可能不记得。那时候她三岁,五岁,八岁……都不记得了。”
“那咱们记得就行了。”她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以后老了,坐在阳台上,还可以说,那天晚上下雨,咱们出去散步……然后她问,谁看的孩子?我说,她自己睡的。然后她说,那时候她多小啊,现在都这么大了……”
她没说完,我也没接。但那个画面已经在脑子里了——老了,坐在阳台上,看夕阳,或者看雨,说以前的事。桂皮长大了,不在身边了,但那些晚上,那些散步,那些雨,都还在。它们会待在记忆里,像老照片一样,虽然发黄了,但还在。
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不是慢慢地升,是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就那么挂在天上,亮亮的,圆圆的,像刚被雨水洗过一样干净。月光洒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地上,洒在挂着水珠的树叶上,洒在我们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湿漉漉的地面变成了一条银色的河,我们踩在上面,像是在河面上走。树叶上的水珠变成了钻石,一串一串的,风吹过,就叮叮当当地响——不是真的响,是眼睛听见的响。远处那栋平时看着灰扑扑的楼,被月光一照,竟然有了几分宫殿的意思,窗户亮亮的,像嵌了银边。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月光是穷人的灯。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不是穷人的灯,是所有人的灯,是不要钱的灯,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灯,是照着你回家、照着你走路、照着你想起一些事的灯。
“真干净。”霜降轻声说。
我知道她在说月光。
这月光真是慢得出奇。不像太阳,急吼吼地往下泼,恨不得一下子把全世界都照亮——它倒好,一点一点往下渗,像水渗进干土,像回忆慢慢爬上心头。不冷不热的,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照着,照得院子里的东西都变了样,披上一层银霜似的,看着又熟悉又新鲜。
那些叶子还湿漉漉的呢,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片似的,风一吹就晃啊晃的,好像在显摆。落了一地的花瓣就更别提了——铺在那儿,薄薄的、白白的,活像谁给小路撒了层糖霜。平时看着乱糟糟的灌木丛,这会儿也安静了,耷拉着脑袋,八成在做梦——不是人做的那种梦,是树自己的梦,梦里有春雨,有暖风,有明天要开的花。
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不爱拍照发朋友圈。
黄昏当然美啊,火烧云、落日、晚霞,金光闪闪的,谁见了都想掏手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快看快看,今天傍晚绝了!那种美像开演唱会,热热闹闹的。可眼下这种美——是另一回事儿。它不吆喝,不张扬,就那么安安静静待着,像老朋友坐在旁边不说话。你知道它在那儿,你记得它,以后想起来会偷偷乐——这就够了。
不是所有美都要被人看见。有些美,看见的人少,反而更真。
“走吧,”霜降拉拉我的袖子,“有点冷了。”
我握紧她的手,往回走。她的手有点凉,但掌心是暖的。那种暖顺着我的手传上来,传到心里,像月光一样,慢慢渗开。
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住。
“你看。”她指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石榴树下,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树落叶子,天天都有。但奇怪的是,那些叶子不是绿的,是枯黄的——是秋天那种枯黄,是应该挂在十一月的树上的那种颜色。
现在是三月。
“这都春天了,”霜降皱着眉,声音里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怎么会有枯叶?”
我走过去,蹲下看。确实是枯叶,干干的,黄黄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一碰就碎的样子。它们落在树下,落在刚长出来的小草旁边。小草是嫩绿的,细细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头发。枯叶是枯黄的,皱皱的,像老人皱巴巴的手。
它们躺在一起。一个属于春天,一个属于秋天。
“可能是去年没落完的。”我说。
霜降没说话,也蹲下来,捡起一片,对着月光看。那叶子在她手里,边缘卷得更厉害了,但叶脉还看得清,一丝一丝的,像老人手上的血管——不是那种年轻有力的血管,是那种老了、薄了、能看见血液流动的血管。
“不像。”她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挂了一冬天的叶子不是这样的。那是灰的,黑的,烂的。这个……像是刚落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她说的对。这种黄,不像是被冬天的风吹雨打过的那种黄——那种黄是脏的,是灰扑扑的,是带着泥点子的。这种黄,是干净的,是纯粹的,是那种刚离开树枝时才会有的黄。
“那就奇怪了。”我把叶子还给她,“春天落枯叶?”
她把叶子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月光照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鼻尖上有一点亮。
“也许是什么虫子咬的?”我说,“或者前几天倒春寒冻的?”
“也许吧。”她没再说什么,但眉头没松开。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枯叶。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很凉,带着一点点甜——也许是楼下那棵桂花树,反季节地开了几朵。但那些枯叶在地上,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一幅画里多了一笔不该有的颜色。
春天,三月,石榴树应该发芽长叶的时候,却落下枯叶。
这不是它该有的样子。
“走吧,”我拉拉她,“回去睡觉,明天再看。”
她点点头,跟我上楼。
回到家,桂皮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还是那个侧躺、腿微蜷、手放在枕头边的姿势。霜降去洗漱,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它挂在那栋楼的上方,亮亮的,圆圆的,旁边没有云,就那么孤零零地亮着。月光洒在阳台上,洒在晾着的衣服上,洒在那盆半死不活的花上。衣服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没有风,不知道为什么会动,也许是我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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