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400章 冬至森迹
她忽然想,等桂皮长大了,一定要带她再回来。告诉她,你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进山看过雪了,就见过这些披着白纱的公主了。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懂,只会抓雪往嘴里塞,只会伸手够冰凌,只会咯咯地笑。
但那些笑,那些雪,那些叮咚作响的冰凌,会被记住的。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身体里,记在血液里。等有一天,她长大了,累了,烦了,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雪地里跑过,在松树下笑过,心里就会暖起来。
吃过饭,霜降又往里走了一段。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几乎遮住了天。光线暗下来,雪也更深了,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雪声,和偶尔风吹过时松枝上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桂皮在她怀里睡着,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脸蛋红扑扑的。
霜降没有再往里走。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抱着桂皮,看着前面的路。
那条路还在往深处延伸,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不知道通向哪里。雪覆盖在上面,平平整整的,像是从没有人走过。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一棵挨着一棵,像两排沉默的士兵,守卫着这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她忽然想,这条路的最深处,会有什么?是另一片松林?是更老更大的公主?还是别的什么,比这些公主更老、更沉默、等了更久的东西?
风吹过,松枝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她头上、肩上,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寒噤,抱紧了桂皮,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那片密林,光线一下子亮起来。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回头看去,那片密林在身后静默着,像一道看不见的门,把什么挡在了里面。
桂皮在她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回到山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雪山被镀上一层金,那些披着白纱的松树,此刻像穿上了彩衣,静默地站着,目送她离开。
霜降站在山脚,回头看了很久。那群披着白纱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和夜色融在一起,像是要消失了。但又好像还在那里,还在等着,等下一个来看它们的人。
手机响了。夏至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厦门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雪,没有山,只有几栋高楼。配文:“厦门的冬至,就这样。”
霜降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心疼。她回:“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中午吃了汤圆,晚上准备自己煮面。”
“一个人?”
“一个人。”
霜降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远处渐渐隐没在山林里的那群白影,又看看手机屏幕上厦门的灰色天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再等一阵子,”她打字,“我们就回去。”
夏至回:“好。等你们。”
她又看了一眼那群披着白纱的公主。暮色里,她们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融进夜色里。但霜降知道,她们还在那里。还在山间站着,披着雪,披着月光,等着下一个来看她们的人。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很多年以后。
但她们会一直等下去。就像那棵三百多年的银杏树,就像这些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松林,就像这条通向深处的雪路。
等着。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母亲做好了晚饭,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桌。桂皮醒了,坐在宝宝椅里,抓着一个汤圆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糯米粉。
“山里的雪好看吗?”母亲问。
“好看。”霜降说,“那些松树,真的像披着白纱的公主。”
母亲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去看过。那时候还没你呢,我和你爸一起去的。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最里面,看见一棵特别大的松树,比周围所有的都高。你爸说,那是真正高贵的公主。”
霜降点点头:“今天我也看见了。还录了视频。”
“给夏至看了?”
“看了。”
母亲没再说话,低头喝汤。桂皮吃完了汤圆,开始玩碗,把碗在桌子上转来转去,转得咯咯笑。
霜降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安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雪地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山看不见了,但霜降知道,它们还在那里。那些披着白纱的公主,还在山间站着,披着月光,一言不发。
等着什么?
也许等一场风。也许等一个人。
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站着,站成一幅画,等某个路过的人,在多年后忽然想起,某年冬天,他曾见过这样一群披着白纱的女子,站在山间,一言不发。
她掏出手机,给夏至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今天进山看了公主。她们还在那里等着。晚安。”
发完,她抱着桂皮,走进里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桂皮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霜降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群披着白纱的公主。她们站在雪里,站在月光里,站在时间之外。看见她来了,她们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
“你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
“等我们做什么?”
“等你们来看。等你们记住。等你们有一天,带着孩子再来。”
霜降想说什么,但梦散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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