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388章 宿深竹亭
风起时,黄叶纷扬如金雨。夏至立于树下,透过叶隙的阳光令他眯起眼。那一瞬,某种感觉忽然浮现:许多年前,他似乎也曾这样站在一棵大树下,看落叶如雨,身旁依稀有人。
是谁?已记不清了。记忆如水渍古画,轮廓犹在,细节早已漫漶。
他环顾四周,城墙根下,几处老屋荒废,门窗紧闭,杂草丛生。这里曾住过怎样的人?又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是否也如这银杏,在某个秋天灿烂过,而后零落成泥。
手机轻震。凌霜儿发来照片:她身着白大褂,立于医院走廊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配文写着,刚送走一位出院患者,对方说明年中秋一定要回家。照片里她的笑容带着疲惫,眼睛却明亮。
夏至将镜头转向银杏。满树金黄,城墙斑驳,秋空高远。他按下快门,将照片发去,附言:“等你下班,来看银杏雨。”
回复很快传来:“好。约六点。”
简短的对话已足够。六点时,她会来。纵使旧日记忆漫漶,故人依稀,但此刻身旁有真实的人,掌心有温度,目光可及。
这便是独坐竹亭后的路——不再沉溺于深夜的孤清,而在晨光中起身,去见具体的人,共同创造值得铭记的时光。
傍晚五点五十,夏至还在银杏树底下。
太阳往西斜了,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银杏叶子在斜阳里更金黄了,每一片都跟镀了层薄薄的金箔似的。风停了,叶子不落了,整棵树静悄悄地立在暮色里,跟个经过事儿的老者似的,在等啥。
他忽然想起沐薇夏给的锦囊。从兜里掏出来,锦囊在手里轻得跟没东西似的。他犹豫了下,没打开。既然是中秋夜的“提醒”,那就等到中秋夜吧。
脚步声从后头来了。夏至回头,看见凌霜儿正沿着城墙根的小路走过来。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脸上有卸下累后的轻松样。
“等很久了?”她走近,抬头看树,“真好看。”
“刚来。”夏至拉住她的手,“今天顺吗?”
“嗯。又出院了俩,都是轻症转阴的。”凌霜儿靠树干上,闭上眼睛,“就是……有点想家了。”
夏至没说话,就握紧了她的手。有些情绪,不用劝,陪着就行。
过了一会儿,凌霜儿睁开眼:“今天一位病人说,去年中秋他在方舱度过,一度以为再无法与家人团聚。今年虽仍需观察,但他知道家人在等待。”
她转向夏至:“所以我想,‘团圆’或许从来不仅是身体的靠近。更是一种状态——知道彼此牵挂,知道所爱之人安好。即便暂时不见,那根线也从未断过。”
风起时,银杏叶落如金雨。他们立于树下,夏至想起竹亭中剑鸣般的浊气与惶惑,而此刻紧握的手与纷飞的叶,正是对抗它们的力量——这瞬间让他确认自己仍被爱,仍有爱人的能力。
暮色中离开时,银杏树已模糊成影,唯满地落叶在灯下泛着暖光。
归途中,凌霜儿说:“中秋那晚,我换了早班。下午四点就能回来。”
“哪来得及准备聚会。”
“嗯。”她顿了顿,“我还想……给我爸妈,给你爸妈,都寄盒月饼。虽然不能一块儿吃,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咱们想着他们呢。”
“好。明天就去寄。”
特别平常的对话,特别平常的决定。可在这不平常的秋天里,这些平常,就是最珍贵的不平常。
深夜里,夏至又一个人去了阳台。
城市已经睡了,只有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远处,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窗户跟一个个发光的格子似的,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在好起来的命,一个陪着的家人,一个值夜的医护。
他想起银杏树底下掉的叶子,想起城墙斑斑驳驳的砖石,想起凌霜儿说“那根牵连的线,从来没断过”。
是啊,线从来没断过。不管疫情咋隔,不管离多远,那些基于爱、基于记忆、基于一块儿经过的事儿的牵连,就跟银杏树的根似的,深扎在时光的土里,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
风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夏至裹紧外套,却没回屋。他想再看看这夜色,再看看那些亮着的窗,再看看这个正在学着咋跟疫情处、咋在限制里爱、咋在分开里牵连的世界。
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看,是社区群里的新消息,时间显的是凌晨一点:
林悦:“睡不着,起来把中秋活动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忽然很想谢大伙儿,谢每一个在难时候还选暖和的人。”
下头跟了一串“晚安”和抱抱的表情。
夏至也发了个抱抱的表情,然后关了手机。
夜更深了。可有些光,从来没灭过。
他转身回屋,轻轻带上阳台门。卧室里,凌霜儿睡得正沉。他在她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秋风过,带起竹海深处的沙沙声。而在更远的南边,有些人正在收拾行李,有些人正在看车票,有些人正在对着屏幕那头的亲人说:“今年回不去了,但明年,一定。”
所有这些盼头,所有这些遗憾,所有这些在疫情里变得更沉的情,都会在中秋的月光底下,汇成一条没声儿的河,流过每一个望月的人的心头。
而他们,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喘气的人,都会带着这些情,接着往前走——在孤城里点亮灯火,在深夜里守着彼此,在不知道的明天里,护着那些确定的爱和牵连。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夏至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凌霜儿肩上。
夜正深。而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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