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375章 风影暝驰
八点四十三分,列车始减速,广播响:“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终点站……”
到了。夏至收拾物什,石莲子小心置回内袋。望窗外,站台灯滑过窗,终静。门开,熟悉气息涌来——这城的味,混着初夏夜风湿润、远处似飘桂香(虽未至季,他总觉能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独属此处的气息。
他拖行李箱随人流下车,步匆。站台上,灯亮,人熙攘。他边走边望,寻那熟影。
然后看见了——出站口最前排,霜降立那儿。她着月白连衣裙,外罩浅绿开衫,发松挽,几缕碎垂颊边。她正踮脚向内望,眼切而亮。
夏至加快步。人群如水流自开又合。他见霜降也见了他,她眼瞬亮,嘴角扬,挥手。
终,他穿闸机,站她面前。半月别,七百里距,无数夜思,此刻凝成一拥。夏至放行李箱,张臂,霜降扑入怀。紧拥,可闻彼此心跳,可嗅彼此气息——她身染荷清香,他衣带海风咸。
“欢迎回家。”她在他耳边说,声微哽。
“我回来了。”他应,拥更紧些。
良久,两人才分。霜降打量他:“瘦了。”
“想你想的。”夏至笑。
“油嘴滑舌。”她嗔,却掩不住笑。伸手帮他理衣领,动自然如做过千百遍。
“其他人呢?”夏至问。
“都在鈢堂那儿等我们。”霜降说,“走吧,车在外。”
两人并肩向停车场。夜温柔,晚风习习。夏至抬头,见一弦月挂东天,旁跟颗亮星——是金星,此时该称“启明”。
“看,月亮。”他说。
霜降亦抬头:“嗯,再过三天就圆了。”
“石莲子说,它需月圆夜露水才能全醒。”
“那便等月圆。”她自然挽他臂,“三天而已,我们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三日。”
是啊,不差三日。夏至想。前世待了七年,今生待了半月,三日算何。
上车后,霜降递他保温盒:“先垫肚,林悦的荷花酥在鈢堂那儿。”
夏至打开,里是尚温的虾仁蒸饺,他爱的味。他夹一送口,鲜在舌尖化。非珍馐,却胜任何佳肴——因这是家的味,等待的味。
车驶向城外,向时镜湖。夜中城灯辉煌,高楼霓虹在窗划过流光。但夏至目始终望前,望那片有湖、有莲、有友、有待之地。
“风车声,”霜降忽说,“你走后,我夜夜能闻。”
夏至转看她:“真?”
“真。”她点头,“初以为是幻,后鈢堂说非幻,是莲子间的共鸣。你那边风车转声,通过莲子连接,传至我这里。我夜夜听着那声入眠,就像……就像你在旁。”
夏至握她手。她手凉,但掌温。他想起在海滨夜,他听风车声入眠时,也总觉霜降在旁。原来思念真可越距,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互递。
“我还找到了这。”夏至从内袋取石莲子。
霜降接过,小心捧掌中。石莲子此刻光比车上更亮,裂隙金光流,如有命液在内循环。
“它在呼吸。”她轻声。
“呼吸?”
“嗯,看——”她指莲子表面,“光暗有律,如呼吸。鈢堂说过,石莲子解石化非瞬成,是缓醒过程。每呼吸一次,便醒一点。”
夏至凑近细看,果,那些金光确有律明暗,约三秒一周,缓而稳。他耳凑近,甚至可闻极微的、似心跳声——扑通,扑通,轻若蝶振翅,却定如鼓点。
“它等了三百年,”霜降说,“终等到归人。”
车驶出城区,入郊野路。两旁灯稀,替以无边的暗与暗中隐约山廓。偶经村,见零星窗灯如沉睡眼。有犬吠从远来,一声,两声,在夜空荡,后归寂。
夏至忽忆那“守山人”传说。他问霜降:“弘俊找到的资料,具体何说?”
“颇详。”霜降一边开车一边说,“那隐士姓不知,只知居时镜湖西面山上,守一片柿林。地方志称他‘终身未娶,与犬为伴,以柿待客,以山为家’。趣的是,记他逝日恰是三百年前的今——农历四月十二。”
“今日?”夏至一怔。
“嗯,今日。”霜降看他一眼,“故鈢堂说,今是特殊日。守山人逝三百年整,若传属实,他魂魄或尚在山中。而今晚,或会有一些……异象。”
“何异象?”
“比如,闻山中有犬吠,却不见狗影;比如,见柿林有灯闪,却无人居;再比如……”她顿,“比如,在湖边见不属这时代的倒影。”
夏至望窗外。路左是时镜湖向,虽未见湖面,但能感那片水域在——如大地上一块温润玉,在夜中散着不见的磁场。右是绵延山峦,黑黢黢,沉而庄。其中一山廓特熟,他记,那便是“守山人”传中柿林所在山。
“你想去看吗?”霜降问。
“今晚?”
“今晚。”她点头,“鈢堂他们已在湖边了。并蒂莲今夜要开,守山人祭日亦在今夜,石莲子又在醒——这么多事凑一处,鈢堂说这不是巧合,是‘时节到了’。”
时节到了。又是此言。夏至感掌中石莲子又热几分,金光透指缝,在车厢投晃光斑。
“好,去看。”他说。
车拐下主路,上通往时镜湖的乡间小道。路窄,两旁密林,车灯只照前小段,两侧暗浓如化不开的墨。偶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过车顶,翅划空气声尖突兀。
开约十分钟,前现灯光。非一两盏,是一片——时镜湖畔空地上,搭几帐篷,帐间挂串小灯,暖黄光在夜中连成片,如落地星河。几人影在光中走,可认是鈢堂、林悦、苏何宇、弘俊众。
霜降停车。两人刚下,林悦便跑来:“总算到了!莲已开始开了!”
夏至抬眼望。帐篷那边,众人皆立湖边,面朝湖心。湖面上,那两朵并蒂莲此刻光大盛,非前柔晕,是明耀的、几刺眼的白金色光,将周几十米水域照如白昼。苞已全绽,两朵花面对面开,一朵粉中透白,一朵白中透粉,瓣层层,在光中晶透,如用月与水晶雕成。
更奇的是,花中央的蕊亦在发光——是金光,比瓣光更温,更凝。那些光向上蒸腾,在夜空成两道光柱,直指天穹。光柱里,有细小的光点飞舞,像萤虫,又像某种更微的、发光的命体。
“它们在跳舞。”弘俊走来,手拿那本地方志残卷,“记里说,并蒂莲全绽时,花蕊光会引‘时之尘埃’,那些尘会在光中舞,录下花开瞬的时间流动。”
“时之尘埃?”夏至不解。
“便是时间的碎片。”鈢堂声从后来。老人拄桃木杖,缓步走,他眼映湖面光,显异常亮。“时间非平滑流,它由无数瞬组成。这些瞬脱落下来,便成‘时之尘埃’。平素不见不触,但在特殊时——比如越时约定兑现时——它们便会显,在光中起舞。”
夏至望那两道光柱。确,那些飞舞光点非杂乱,它们按某复杂轨迹动,时而聚,时而散,如在编什么图案。细看,那些图案有点像字,又有点像星图,变幻莫测,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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