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366章 庭园小雪
霜降忽然想起开篇那几句诗。她放下酒盏,起身走到东窗边。雪不知何时小了,园中一片澄明。残荷的枯梗从雪中戳出来,东一支西一支,凌乱中自有章法。而远处的菊圃——那些曾经绚烂如晚霞的秋菊,如今都已萎败,只剩铁黑色的枝干倔强地挺立着,托着朵朵白雪,像托着某种沉默的誓言。
荷尽硕果累。她想起夏日荷塘里采过的莲蓬,那些饱满的莲子如今何在?有的入了药,有的熬了粥,有的也许被鸟儿啄去,落在不知名的泥土里,等待下一个春天。而菊败铁骨铮——菊花的魂不在花瓣,而在枝干。花瓣娇嫩,经不起风霜;枝干却硬挺,能在雪中站成风景。
“在看什么?”夏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看荷尽,看菊败。”霜降轻声说,“看它们如何把一季的繁华,收束成一身筋骨。”
夏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良久,他说:“我离京那日,路过坡心亭,看见你在亭中烹茶。那时夕阳正好,照得满坡秋水泛金,你坐在那片光里,像一尊宋瓷。我没敢惊动,远远看了片刻便走了。”
霜降心头一震。她竟不知他曾回来过,更不知他看见了她。那日她在亭中待到日暮,煮了整整三壶茶,喝到舌根发苦。茶是甘泽茶,水是山泉水,可喝到后来,只余满口涩意。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曾被人见证。
“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半。
“为什么没叫你?”夏至接了她的话,声音更低了,“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想把那个画面留着,完整地留着,不去打扰。就像画师看见好景,总要先远远看着,看够了,才敢落笔。”
阁内传来晏婷清脆的笑声,他们在行酒令了。窗边这一角却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梅枝滑落的簌簌声,像极轻的叹息。
“霜儿。”夏至忽然唤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靛蓝布囊,“给你的。”
霜降伸出手,指尖触到粗麻纹理时微微一顿。那布囊颜色已被岁月洗淡,边角磨得起了细绒,每一处针脚却仍匀整妥帖。她垂眼解开系绳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囊中深褐的种子静静躺着,凑近时,一缕清冽的草木气息漫上来——冷而干净,恰似此刻窗外,雪刚离开梅枝刹那的气息。
“这是?”
“雪莲的种子。”夏至说,“从天山带回的。那位烧陶的老匠人给的,他说这种子要在雪下埋三冬,才能发芽。我想着,或许可以种在庭园的背阴处。”
雪莲。霜降合拢手掌,种子硌着掌心,微微的痒。她想起《春燕无歇》里的句子——今朝冰凝莲遍野。原来有些呼应,早就在时光里埋下了伏笔。
“我会种下。”她说,“等它们破雪而出。”
夏至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尾漾起细纹,像水面的涟漪:“那时,我们再来赏花。就坐在这个窗边,煮一壶雪水,看雪莲开在残雪里。”
又饮了几巡,天色渐暗。雪虽小了,风却起了,穿过庭园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古的埙在吹奏离歌。墨云疏换了曲子,弹的是《阳关三叠》。弦音里满是离情,却又在转折处透出豁达——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可故人终究会重逢,在某个落雪的日子,在某个有火、有酒、有琴声的阁子里。
霜降微醺,靠在熏笼边,看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韦斌输了一局,正被邢洲罚酒;李娜的络子打了一半,歪在毓敏肩上睡着了,手里的红线还缠着手指;晏婷还在缠着林悦说悄悄话,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并蒂的海棠。而夏至坐在她斜对面,正与墨云疏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琴曲的事,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
这一刻如此圆满,圆满得像一个易碎的琉璃盏。霜降忽然害怕起来——怕雪停,怕酒尽,怕人散,怕这暖融融的时光像掌心的雪,无论如何紧握,终究会化去,只剩一手冰凉的湿意。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夏至抬头看来。隔着氤氲的热气,他的眼睛异常明亮,里头映着火光,也映着她小小的倒影。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盏,向她微微致意。
霜降也举起自己的盏。两只白瓷盏在空中遥遥一碰,无声的,却比任何声响都清晰——那是瓷与瓷之间极轻的共鸣,像心弦被拨动了一下。
酒尽了,宴也该散了。
众人起身披氅衣、系斗篷,互相叮嘱着路滑小心。霜降最后一个离开听雪阁,夏至在门外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绢灯。
“我送你回去。”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石径上。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暖黄,照着脚下的路,也照着飘飞的细雪。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在跳一支沉默的舞,舞步里全是未尽之言。
“这次回来,还走吗?”霜降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开春后要去江南。”夏至说,“有些茶叶生意要打理。不过……”他顿了顿,“不会去那么久了,最多两月。”
霜降“嗯”了一声。两月,六十日,一千四百四十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庭园的雪化尽,梅花开败,柳芽抽绿——刚好够一个季节转身离开,另一个季节姗姗而来。
途经梅树下时,夏至忽然停住脚步。他抬手拂开枝上积雪,凑近去看那些花苞。灯笼的光照在冰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把星星碾碎了洒在枝头。
“快开了。”他说,呵出的白气在花苞周围晕开,“你看这苞,已透出红意,像女子颊上淡淡的胭脂。”
“等你从江南回来,正好赶上盛期。”霜降也伸手,指尖轻触花苞。冰凉的,坚硬的,可她知道里头藏着怎样的柔软与芬芳。
夏至转头看她:“那你替我看着它们,别让雪压折了枝。若是雪太大,就让毓敏来扫一扫。”
“好。”霜降应道,心里却想:哪用等雪大?我每日都会来看的,看它们如何一日日饱满,如何在某个月夜,忽然绽开第一瓣。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沉默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们裹在其中,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尘嚣。这茧是时光织就的,用的是记忆的丝,情感的线,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到了霜降住的小院门口,两人站定。檐下的风灯在风中摇晃,光影也跟着晃动,将两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像老旧皮影戏里的人物,一摇一晃,都是故事。
“进去吧,外头冷。”夏至说。
霜降却不动。她看着阶前积雪——那雪已积了半尺厚,平整得像刚铺开的宣纸,等着谁去落墨。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坡心亭韵》的最后一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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