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359章 咏梅颂春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洋人的随从中站出一个中国人,穿着讲究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地开口:“诸位乡亲不要误会,我们是植物研究所的学者。这梅花品种特殊,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若能找到,必有重谢。”
这话说得客气,可林悦总觉得不对劲——学者的眼神太锐利,不像读书人,倒像猎手。
韦斌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见状大声道:“梅花?这漫山遍野都是梅花,你们找哪一棵?”
“最老的那棵。”洋人抢着回答,“至少三百年以上。”
人群一阵骚动。三百年的梅树,全村人都知道只有后山那一棵。
李娜机警地开口:“三百年的树可少见,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能有那样的福气?”
洋人还想说什么,被长衫男子拦住。男子微笑道:“既然如此,打扰了。我们会在村里住几日,若有人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们。”说着递出一张名片,“我姓夏,单名一个至字。”
夏至。
林悦心中一震。这个名字……奶奶的故事里好像出现过。她努力回忆,却只想起一些零碎片段:夏天、誓言、未归的人……
那伙人在村口的老客栈住下了。林悦从毓敏家出来时,正遇见夏至独自在梅树下踱步。他仰头望着枝头的红梅,神情复杂,似是怀念,又似是怅惘。
“这梅花开得真好。”夏至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悦说,“让人想起一句诗——‘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林悦忍不住接道:“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夏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小姑娘也知道这首诗?”
“我奶奶教的。”林悦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你们……真的只是来找梅花吗?”
夏至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梅花是目的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找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梅树枝干,“这棵树如果真有三百年,那它一定见证过许多事。有些事,不该被永远埋没。”
“比如?”
“比如……”夏至正要回答,远处传来呼喊声。他的同伴在叫他。
夏至朝林悦点点头,匆匆离去。林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疑云更浓。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气氛变得微妙。夏至一行人每日早出晚归,显然是在山中搜寻。村民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提防着。老辈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都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晏婷悄悄告诉林悦,她夜里看见那些人在梅王树下挖东西,但好像什么都没挖到,空手而回。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晏婷忧心忡忡,“该不会是想把梅王挖走吧?那可是咱们村的镇山之宝。”
林悦摇头:“不像。如果要挖树,直接动手就是,何必偷偷摸摸?”
这天夜里,林悦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披衣起身,打算去后山看看。刚出村口,就看见一个人影正往山上走——是夏至。
鬼使神差地,林悦跟了上去。
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夏至走得不快,但步伐坚定,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这让林悦更加疑惑:一个外乡人,怎么会熟悉这条少有人知的小径?
快到断崖时,林悦听见了狼嚎。
是望月。它站在崖顶,仰头对月,银白的毛发在月光下流动着水一般的光泽。那嚎声不似平常悠长,倒像是急促的呼唤。
夏至停下脚步,竟也仰头长啸起来——不是狼嚎,而是一种古老的调子,像是某种失传的歌谣。
奇迹发生了。望月停止嚎叫,转身看向夏至,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它缓步走下崖顶,来到夏至面前,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
林悦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夏至蹲下身,与望月平视,低声说着什么。望月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转身引路,将夏至带向梅王树的方向。
林悦远远跟着,心跳如鼓。
梅王树下,月光如洗。夏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林悦借着月光看清,那是一叠泛黄的信笺,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凌霜,我回来了。”夏至对着梅树轻声说,“虽然迟了三百年。”
凌霜?林悦脑中轰然作响。奶奶的故事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三百年前,村里有个叫凌霜的女子,爱上了一个叫殇夏的书生。书生要进京赶考,许诺金榜题名时便会来娶她。凌霜每日在梅树下等待,从梅花开到梅花落,从青丝等到白发。书生却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高中状元,另娶了高门贵女;有人说他途中遇害,尸骨无存;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去考试,而是去了海外,再也没有回来。
凌霜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将自己与书生的往来书信埋在梅树下,说:“若他回来,让他知道我等过。若他不回来,就让这些字句化作春泥,滋养梅花吧。”
原来夏至,就是殇夏的后人。
“祖上确实高中,也确实另娶。”夏至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但他从未忘记凌霜。新婚之夜,他对着南方枯坐一夜,次日便辞官远游,说要去找一个人。这一找,就是一生。他留下的日记里写满了悔恨,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梅花开时,我当归去。然梅花年年开,归路已茫茫。’”
望月伏在夏至脚边,发出低低的哀鸣。这头神秘的狼,莫非也是当年之事的见证者?传说中,凌霜救过一头受伤的小狼,莫非就是望月的先祖?
夏至将信笺重新包好,开始挖树下的泥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挖了约莫一尺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铁盒,锈迹斑斑,但密封完好。
夏至颤抖着手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信,娟秀的小楷依旧清晰可辨。最上面是一方素帕,上面绣着两行诗:
**木影随阳近暮夜,望月野狼登造极。**
帕子下还有一行小字:“此二句是你去时所作,我补了下二句,不知能否与君心意相通——深谷幽兰沐星辉,绿叶归土颂春梅。”
原来这四句诗,是两个人的唱和。殇夏走时留下前两句,凌霜用后半生等来了后两句。木影随阳,是她独守孤灯的身影;望月登极,是他远走他乡的抱负;深谷幽兰,是她幽居深山的寂寞;绿叶归土,是她至死不渝的深情。
而这深情,最终化作年年盛开的春梅,在每一个寒冬将尽时,颂唱着永不消逝的春天。
夏至捧着铁盒,泪流满面。望月站起身,仰头长啸,那啸声穿云裂月,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林悦悄悄退去,没有打扰这一刻的相逢。下山路上,她泪眼模糊,却忽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今年的梅开得这样早,为什么幽兰在冬日绽放,为什么望月会在月圆之夜长啸。
它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承诺的完结,等待一段故事的终章,等待迟到三百年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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