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玲珑
第356章 小别忆锦
她走到窗边,见楼下花园里,苏何宇撑伞而立,仰望着病房窗口。
匆匆下楼。清晨空气湿润清新。苏何宇转身,眼下倦色在对上她目光时绽开笑容:“收到林悦消息,连夜赶回了。”
“邢洲那边...”
“查到些东西。”苏何宇递过文件袋,“地方志记载,民国三年七月初七,霓裳园火灾烧死七个戏子。诡异的是,七具尸体面目全非却保持登台姿势。”他顿了顿,“邢洲在私人文集里看到,火灾后第七日,有人见七个影子在废墟徘徊,手持戏文卷轴。后来道士将影子引入铜镜,镜埋后山...”
后山凉亭。两人对视,都明白了。
“得去后山。”
晨光撕开夜幕时,他们已站在凉亭。昨夜雨将山石洗得发亮,栗子树叶子绿得滴翠,地上落满白色花瓣。
亭子石桌石凳如旧。墨云疏绕亭一周,目光落在东南角青石板——苔藓有被翻动的新痕。
苏何宇用匕首撬开石板。底下浅坑里埋着桐木盒子,与秦老的几乎一样。
打开,七卷细长卷轴以丝带系着,旁有一面蒙尘铜镜。
墨云疏拿起最上一卷展开。工笔戏文图绘着霓裳园戏台,旁注小楷:
“月缺月圆本寻常,人心贪痴作戏场”
她一卷卷展开。引戏人启幕,观戏人坐席,写戏人伏案,护戏人持剑,锁戏人捧镜,渡戏人摇铃,乱戏人掩面。
看到乱戏人那卷,她手一抖。图上人穿猩红戏服,戴残片面具,却没有五官——空白示人,仿佛任何人只要心中有隙,都可能成乱戏人。
“七卷齐了。”苏何宇声音发紧,“接下来?”
墨云疏看向铜镜。镜面漾开涟漪,浮现影像——霓裳园完好时模样。戏台上七人各就各位,台下空无一人,漫天飘落纸钱如雪。
影像渐清。夏至执剑,凌霜捧镜,其余五人各持法器。他们齐唱,声浪震得梁柱颤。
画面骤变。穿猩红衣者转身,面具碎裂露出底下脸——
墨云疏呼吸一滞。
那张脸,她认识。是她自己。
铜镜“啪嗒”裂开,蛛网裂纹爬满镜面。影像消散,碎片映出她惊骇的脸。
“不...”她后退撞上石桌,“不可能...”
苏何宇扶住她:“镜中幻象未必是真。秦老说过,那东西最擅化作人最恐惧的模样。”
话虽如此,阴影已蒙上心头。若乱戏人是她前世,这一世该如何自处?若百年前是她一念之差致封印破裂,百年后又该如何弥补?
山风乍起,吹得树叶哗啦如窃语。墨云疏看着地上戏文卷轴和碎镜,想起秦老那句:“轮回最苦的不是遗忘,是忘不掉却要一次次重来。”
她蹲下捡碎片。锋利边缘割破指尖,血珠滴在戏文上迅速洇开如红梅。
血染处字迹扭曲重组:
“若见镜中己,莫惊亦莫惧。前世债今世偿,真心可破虚妄。月圆夜,霓裳园,七人归位日,真相大白时。”
苏何宇也蹲下,握她流血的手:“还有四日。四日内须唤醒晏婷,集齐七人,弄清真相。”
他们像走悬于深渊的钢丝,退不得只能向前。
“先回医院。”她收好戏文,用帕子包起碎镜,“晏婷须醒。她是观戏人,只有她能看清全局。”
下山路上晨雾渐浓,凉亭立雾中如海市蜃楼。这一去再回,会是怎样光景?
她不知。只知手中七卷戏文沉甸甸如握七人命,握百年前未了恩怨,握月圆夜必揭晓的答案。
而那句“十二载修得应届生,映如明珠高挂成灯”,如今她终于懂——灯已挂起,只等月圆夜照亮必走完的路。
无论尽头是救赎还是毁灭。
晨光穿雾,将两人身影拉长。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摇曳,时而交叠如一体时而分离如陌路,像他们此刻心境——相依却各有秘密,同行却各有顾虑。
山下城市苏醒,车马人语市井喧嚣如潮涌来。那是人间烟火,是他们这一世生长的土壤。而他们要守护的,便是这寻常人间不被百年阴影吞噬。
墨云疏握紧苏何宇的手如抓溺水浮木。前路茫茫,至少此刻并肩。
雨后天空湛蓝,东方朝霞如锦绣铺陈。新的一天开始,离月圆夜又近一日。
远处钟楼报时七下,惊起满城鸽子。灰白生灵振翅飞向天空,在朝阳里化作光点,仿佛谁撒的碎银子,又像谁洒的泪。
而真正的泪,或许要等到下一个雨夜才会落下。
那时火种已蕴,阴影成型,孤星逼退,进退维谷。沧海明珠泪挥发之际,方知燎原之势非一朝一夕——而是早在百年前月蚀之夜埋下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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