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64章 静默之河

杨亮走出外务所,四月底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一阵寒意。街道上,一些庄客和商人听到警钟,正不安地张望。有人看见他,想上前询问,被他抬手制止。

“各回各位。”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医坊在处理。都散开,别聚集。”

人们犹豫着散开,但目光仍追随着他。杨亮没回头,径直朝东门走去。口罩下的呼吸有些闷热,亚麻布摩擦着皮肤。他想起穿越前经历的某次疫情封控,想起空荡荡的街道、消毒水的味道、屏幕里不断跳动的数字。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更原始、更残酷的版本。没有核酸检测,没有呼吸机,没有特效药。有的只是隔离、焚烧、和听天由命。

城门近了。他能看清那队流民的面孔: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里是绝望和乞求。为首的老者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哀求:“老爷,行行好……我们村子死了一半人……剩下的逃出来……给口吃的,给个地方躺下就行……”

杨亮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身后,汉娜嬷嬷带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助手赶到了,都戴着口罩手套,披着浸过醋的粗布罩衣。

“所有人,”杨亮用德语说道,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含糊,“原地坐下。我们会给你们食物和水。但必须先接受检查。有发热、咳嗽、身上有肿块的,必须分开隔离。”

老者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完全听懂。但“食物”这个词他听懂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

杨亮示意护卫把准备好的黑面包和清水桶放在五步外,然后所有人后退。流民们像饿狼一样扑向食物,争抢着,吞咽着。

汉娜嬷嬷低声说:“得让他们脱衣检查,看有没有皮疹和肿大的淋巴结。但这里不方便……”

“带他们去下游隔离区。”杨亮说,“用马车,但马车用一次就烧掉。他们穿过的衣物全部焚烧,人用肥皂和热水清洗。检查后,健康的单独隔一区,有症状的隔另一区。”他顿了顿,“告诉负责隔离的人,保持距离,做好防护。这不是心软的时候。”

汉娜嬷嬷点头,转身去安排。

杨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流民。他们可能只是这场正在欧洲大陆上悄然蔓延的瘟疫中,最早波及的一小批人。而盛京,这个靠着贸易和开放繁荣起来的山谷,即将迎来成立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春末的午后,天色湛蓝,白云舒卷,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空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那股隐约的、混合着草药、焦糊和死亡的气息。

防疫的钟,从这一刻起,正式敲响了。

那批流民在河下游隔离区待到第三十七天时,杨亮亲自去看了他们。

隔离区设在老渡口上游半里处的一片河滩空地,三面用木栅栏围着,背靠一片陡峭的岩壁,只有面向河滩的方向留了出入口。棚屋是用旧船帆和木杆搭的,简陋但能遮风挡雨。三十七个流民——比最初来时少了两个,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在隔离第十天夜里突然高烧,第四天没了;一个中年女人在第二十一天腹泻不止,撑了三天也走了——剩下的三十五人,此刻正按照监工的要求,在河滩上搬运从主谷运来的碎石,铺设一条通往新开垦区的便道。

杨亮站在栅栏外二十步远的一块高地上,戴着口罩。汉娜嬷嬷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最后出现症状的是二十三天前,那个叫小汉斯的少年,低烧了一天就好了。”汉娜嬷嬷翻着记录,“之后二十五天,无人再出现发热、皮疹或淋巴结肿大。按您定的规程,连续三十天无新增病例,隔离区可解除。”

杨亮看着那些劳作的人。比起一个多月前刚到时饿得摇摇晃晃的样子,他们现在脸上有了点肉色,动作也稳当多了。监工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根棍子,但并不喝骂,只是偶尔指点一下怎么摆石头更省力。

“检查都做过了?”杨亮问。

“做过三次。脱衣全身检查,没有发现新皮疹或异常肿块。所有人的旧衣物已经全部焚烧,现在穿的是我们发的粗布衣。每天用肥皂洗手洗脸,每五天用热水擦身。”汉娜嬷嬷顿了顿,“另外,按您的要求,我让他们回忆了原来村子的情况。他们说,村子在巴伐利亚东边,靠近波希米亚边境。最先发病的是村里一个皮货商的家人,那商人刚从纽伦堡回来。之后就像野火一样传开,不到半个月,六十多户的村子死了一小半。他们是往西逃的,路上又遇到其他逃难的人,有些半路就倒下了。”

“问过他们以前得过类似的病吗?”

“问过。都说没有。但有个老太太说,她小时候听她祖母提过,大概七八十年前也有过一次‘大热病’,死了很多人。不过那次之后,活下来的人好像就不容易再得了。”

杨亮点点头。这符合传染病的某些规律——一次大流行后,幸存者可能获得一定免疫力,病毒本身也可能在传播中减弱。但这些都是猜测,没有检测手段证实。

“让他们再干三天活。”他最后说,“三天后,如果一切正常,分批放进外城。先安排在城墙根那片新建的排屋,两人一间,不得随意串门。饮食统一供应,每天早晚观察登记,持续半个月。之后没问题,再分配正式工作。”

“是。”汉娜嬷嬷记下,又补充道,“医坊这边,按您的吩咐,又加制了三百个口罩和五十套罩衣。艾草和薄荷库存还够用两个月,但如果疫情持续更久……”

“让农事班在牧草谷那边划一片地,专门种这些驱虫草药。”杨亮说,“还有大蒜,多种些。虽然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聊胜于无。”

离开隔离区,他骑马沿着河岸往回走。阿勒河安静得可怕。

往年这个时候,河面上该是穿梭往来的货船和渔船。威尼斯人的单桅帆船、日耳曼人的平底货船、本地渔夫的小舢板,船桨击水声、号子声、讨价还价声能传出好几里。现在,河面空荡荡的,只有水流缓慢东去。

码头区更冷清。五个泊位全空着,栈桥上晾晒着前些天运来的羊毛——这是瘟疫前最后一趟从北边来的货,在河滩上晒足了二十天才敢入库。往常挤满商贩的集市广场,现在只有寥寥几个本城店铺还开着门,卖些针线、陶罐、自产的布匹和工具。顾客也少,都是相熟的庄客,买了东西就匆匆离开,很少逗留闲聊。

杨亮下马,走进外务所。一楼大厅里,办事员正在整理厚厚一沓信件——都是最近半个月通过各种渠道送来的,有的来自沙夫豪森,有的来自更远的巴塞尔甚至斯特拉斯堡。内容大同小异:某地爆发瘟疫,某条商路中断,某个领主封闭了自己的城堡,劝告贸易伙伴暂时不要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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