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40章 莱茵归舟与焦土码头
船工们用力撑开码头。船帆在潮湿的微风中被努力拉起,鼓胀得不甚饱满。满载的船只缓缓调头,顺着莱茵河灰绿色的水流,开始向南,向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逆流而上。旅程的下一段,是归途。船头劈开略显滞重的河水,杨保禄站在船尾,科隆的轮廓在雾霭中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前方,是漫长的逆水行舟,是熟悉的、却又因这次远行而可能感觉有些不同的莱茵河风光。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味的清冷空气,转身走向船舱,那里有他的伙伴,有他精心挑选的礼物,还有一颗已经飞向阿勒河谷山谷的、思乡的心。
归程的莱茵河,与来时似乎是同一条河,却又处处不同。最大的不同在于心境与时节。北上时是探索未知的兴奋与警惕,顺流而下;如今是归心似箭的踏实与些许疲惫,逆水行舟。季节也从夏末的余热彻底转入了深秋的萧瑟。两岸的葡萄园早已采收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排列成沉默的阵型。风从北方来,带着黑林山方向的寒意,吹在脸上已有刀割之感。莱茵河的水色也变得更加沉郁,流速似乎也因承载了更多落叶和深秋的雨水而显得滞重。
如乔治所言,回程的生意确实变成了“赶路为主,交易为辅”的模式。船队满载着从科隆采购的货物,除了部分需要在沿途大站交割的,其余都是运往上游自家地盘或预订客户的。在诸如美因茨、沃尔姆斯等大城附近的码头,船队会做短暂停留。乔治上岸去处理一些固定的买卖,多是按照既有契约交付毛料、收取部分货款,或者补充些沿河各地特产的白蜡(用于蜡烛)、兽脂等货物。
这些交易往往程式化,价格在商人们之间已有默契,少有激烈的讨价还价。杨保禄有时跟着下船活动腿脚,更多时候则留在船上,看着码头上同样匆匆忙忙、被寒意催促着的其他商旅。繁荣依旧,但空气中少了那份盛夏时节的张扬活力,多了一种为过冬储备、抓紧最后交易时节的紧迫感。杨保禄对此并不失望,他的心思早已飞回了阿勒河谷,这些沿途的补给式贸易,在他眼中不过是归家路上一段段必要的停顿。
航行也变得比南下时艰难。逆流加上西北风时常不利,船帆不能完全倚仗,船工们不得不更频繁地使用长篙和纤绳。遇到水流特别湍急的河段,所有能搭把手的人,包括杨保禄和他的四个伙伴,都得下船帮忙拉纤。冰冷的河水浸湿靴子和裤脚,沉重的纤绳勒进肩膀,粗粝的河滩碎石磨着脚底,这种身体力行的艰辛,让他对“行商”二字的理解,从单纯的货殖计算,落到了更实在的汗水与气力上。夜晚停泊时,他们挤在船舱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彼此分享着给家人买的礼物,谈论着庄园里这个时节该收的最后一批根茎作物,或者猜测着家里又添了几头冬羔。思乡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航行和身体的疲惫中,发酵得愈发浓烈。
深秋的河景也带着肃杀。树叶落尽,山林显露出嶙峋的骨架。偶尔能看到岸上某处领主的小城堡或了望塔,在黄昏的天光下燃起灯火,那光芒在荒野中显得孤零零的,似乎也在抵御着即将到来的严冬与可能的不安。他们甚至远远看到过两次顺流而下的船只,船型类似北方长船但有所改装,速度很快,看到乔治这支满载的船队也并未靠近,只是迅速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老舵手瞥了一眼,嘟囔一句“赶着在河封前捞最后一笔的零散鬣狗”,众人也就提高了警惕,但并未发生冲突。这提醒着他们,即便在查理曼力图控制的莱茵河主干道上,秩序也并非铁板一块。
时间在日升月落、撑篙拉纤、短暂停靠中流逝。乔治归家心切,除了必要的补给和交割,几乎不做多余停留。船队像一群识途的老马,沿着熟悉的河道奋力向南、再向南。当两岸山势开始逐渐隆起,空气变得愈发清冽,熟悉的阿勒河口支流的风景隐约重现时,船上所有人的情绪都明显高涨起来。就连一向沉稳的乔治,也频频站到船头张望,计算着行程。
离开科隆约莫一个月后,一个寒冷的、天空铅云低垂的下午,领航的船工兴奋地喊了一声:“前面就是河口了!转过那个山嘴就能看到咱们的码头!”
杨保禄和杨石锁等人全都涌到船头,翘首以盼。离家四个月,闯过科隆那样的龙潭虎穴,历经长途跋涉,此刻家园在望,那种激动难以言喻。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靠岸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见父母妻儿,把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
船只缓缓驶过最后的河湾,那片熟悉的、由他们参与规划建设的河口集市和更上游的自家小码头,终于映入眼帘。
然而,预想中安宁繁忙的景象并未出现。
首先引起杨保禄注意的,是码头和集市区域的异常“整洁”与“空旷”。往日里,这个时节正是为过冬储备、交易旺季的尾巴,码头上应该堆满货物,集市里人来人往。可现在,目力所及的泊位大部分空着,只有寥寥几艘小船系在岸边。集市那些固定的石头仓库和摊位区域,人影稀疏得可怜,许多摊位干脆空着,用草席或木板遮盖起来。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在原本应该热闹的河滩上空。
紧接着,他的目光被河岸和更远处集市外围的新增物事牢牢抓住。在码头登陆点的缓坡上,以及集市朝向开阔地的那一侧,明显多出了好几道新鲜的、由泥土和砍伐下来的树干混杂垒砌的矮墙和胸墙,构成了简单的防御工事。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挖掘壕沟留下的土堆痕迹。这些工事粗糙但实用,绝非平日所有。
更让他心脏骤缩的,是清晰的战斗痕迹。离码头最近的一段木石混合的矮墙,大约有十几步的长度,呈现出焦黑的颜色,显然遭受过火攻,部分木头已经炭化碎裂。旁边一处原本用于了望的简易木塔,如今只剩下半截歪斜的柱子,顶端有被重物砸毁的迹象。在码头通往集市的碎石路面上,他依稀看到几处颜色深暗、难以清洗的污渍——那是血渗入石缝后留下的印记。就连他们杨家自用的小码头栈桥,也有几块木板是新近修补的,颜色与周围老旧的木板截然不同。
所有这一切——异常的冷清、仓促建立的防御工事、焦黑的墙壁、破损的设施、还有那些刺眼的污渍——都指向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这里不久之前,经历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武装冲突。
《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40章 莱茵归舟与焦土码头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本章共计 5422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