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29章 河畔试炼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街道拉成长长的影子。杨保禄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两天看到的、听到的。沙夫豪森像一棵被抽干了汁液的树,外表还在,里头已经空了。街上乞丐比他刚到那天看到的还多,蜷在墙角,眼睛空荡荡的。路过城镇边缘时,他看到一片窝棚,破布和木板搭的,里面的人衣不蔽体。乔治低声说,很多是附近没了土地的农民,逃到城里想找活路,却发现这儿一样没出路。

一座小教堂门口排着队,队伍缓缓移动,每个人领到一小勺稀薄的粥。教堂大门是新修的,木料还泛着光,上面刻着主教的纹章——盾牌上交叉的钥匙与剑。

“乔治叔叔,”杨保禄忽然开口,“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

乔治望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好一会儿才说:“以前也难,但不至于这么死气沉沉。至少商人敢进货,匠人有活做。格里高利主教……他是要把这儿最后一滴油都榨出来,去修他的苏黎世,去讨好罗马。”他拍了拍杨保禄的肩膀,“看到了吧,这就是外面的世界。有金子,但更多是烂泥。你们盛京……是个异数。你爹不容易。”

杨保禄点头。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清晰起来,还有临行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叮嘱。那些话当时听着觉得过于谨慎,现在却一句一句在脑子里活过来。

沙夫豪森的阴影不在它的穷,而在那种无处不在的、把人捆死的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挣扎,但网绳越收越紧。

晚上躺在旅店坚硬的床板上,楼下的喧闹声透过地板缝隙钻上来。杨保禄睁着眼,在黑暗里回想白天的一幕幕。这次出来,第一课比他预想的更沉。他开始有点明白父亲那些深夜里独自对着地图沉思的时刻了。

又在沙夫豪森待了两天,乔治处理完几笔旧账,船队再次起锚。莱茵河在这一段变得宽阔,水流平缓,两岸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零星村落。船行了两日,苏黎世湖那片蓝绿色的水面在地平线上展开时,杨保禄感到的是一种不同的压力——不是颓败,而是一种严密、拥挤、带着重量的繁华。

船在利马特河口附近找了个泊位。码头区比沙夫豪森规整得多,石砌的岸沿,栈桥也结实。停着的船各式各样,有简陋的渔船,也有船头雕着家族纹章的客货两用船。空气里还是那股水腥味,但混进了更多声音:力夫的吆喝、货物的碰撞、商人的争吵、税吏的喝问。一种紧绷的生机。

乔治低声说:“这儿才是莱茵河上游的肚脐眼。沙夫豪森是过路钱袋,这儿是收钱、花钱、定规矩的地方。”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码头后方那片密集的屋顶,最后停在城镇中心——那儿有几处高大的工地,尤其是那座已经立起骨架的大教堂,脚手架像藤蔓一样缠着石墙,凿石声和号子声远远传来。

进城的路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里长着苔藓。两侧建筑多是木石混合结构,两层三层居多,底层店铺密密麻麻,招牌挑出来,写着看不懂的文字或画着图案。街上人挤人,穿着各种衣服:教士的黑袍、贵族的绣花外套、行会成员的素色短衣、普通市民的粗麻布衣。空气里混着食物、香料、马粪和无数人身上散出的体味。

喧嚣,但有秩序。一种被严密看着的秩序。

乔治领着他们在巷子里穿行,最后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这儿有几家门面不起眼的商行,做的生意也不太一样。

第一家兼营葡萄酒和东方香料。店主沃尔夫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乔治递过去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沃尔夫冈接过来闻了闻,眼睛眯起来,小心抿了一口。他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够劲。”他又喝了一小口,细细品,“纯净,没杂味,比修道院那些兑水的强多了。这就是你们那儿弄出来的?”

乔治点头:“产量不多,工艺复杂。”

沃尔夫冈搓着手指,声音压下来:“这种东西,城里有些圈子已经开始传了。不多,但愿意出高价尝鲜的老爷、富商,甚至……”他顿了顿,“某些教士,都不少。如果能稳定供货,哪怕量少,我也能运作。税的事可以想办法绕过去。”

他没明说怎么绕,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另一处地方名义上是铁匠铺,实际做的是定制兵器护甲的生意。老板外号“铁手”乌尔里希,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铺子后面是个小工坊,炉火已经熄了,架上挂着几件半成品的锁甲和胸甲。

乔治让杨保禄取出带来的板甲组件样品——一块弧形的胸甲片,打磨得光滑,表面泛着冷铁特有的暗哑光泽。乌尔里希接过去时动作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品。他先用手摸了一遍表面,又用手指关节敲击,侧耳听声,最后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小刀,用刀尖在边缘不显眼处轻轻划了一下。

刀尖滑开,没留下痕迹。

乌尔里希呼吸变重了。他抬头看向乔治,又看向杨保禄,眼神灼热:“这硬度……这均匀度……不是奥格斯堡的,也不是米兰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山里来的,对不对?”

乔治没承认也没否认。

乌尔里希把甲片小心放在工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道疤:“这种货,哪怕只做关键部位的加强件,我打出来的甲也能在贵族圈子里卖上天价。来源绝对保密,我可以拆散了混进别的甲里。”他犹豫了一下,又问,“这种铁料……能单独弄到吗?”

杨保禄始终沉默地观察。在苏黎世,盛京出来的东西被标上了另一种价码——不是集市上的公开买卖,而是地下圈子里的秘宝,和权力、欲望、隐秘交易绑在一起。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扭曲的骄傲,但更多的是警惕。父亲严禁大规模扩散板甲、镜子和高标号钢材的深意,此刻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他也看到了苏黎世繁华的另一面。大教堂工地上,劳工们衣衫褴褛,扛着石头在监工呵斥下缓慢移动。街上常有黑袍修士走过,他们出现的地方,喧闹声会低下去一截。集市里货物琳琅满目,从弗兰德斯的呢绒到威尼斯的玻璃,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人咋舌。而在一些背街小巷,蜷缩在墙角的人并不比沙夫豪森少,只是这儿他们会定期被驱赶,不让污了主街的眼。

这座湖边的城,光鲜和阴影绞在一起,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既吞钱,也吞人。

第三天下午,乔治处理完大部分事务,说明天一早出发去巴塞尔。杨保禄和杨石锁在房间里整理这几天的见闻笔记,试图把零碎的观察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伙计那种随意的敲法,而是稳定、节制、三下。杨石锁的手瞬间移向腰间,杨保禄抬头,朝门口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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