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25章 秋日账册

杨亮没动摇过。他看着新开出的那几十亩梯田,一层层错落着,秋阳下新土泛着油光。心里算的是未来几年渐渐稳下来的收成,是粮仓数字又能往上跳的安全感。小麦燕麦在新地上长得不如熟地,但总是多出来的粮;地瓜藤已经开始往坡上爬,这东西不挑地方,是开荒时的宝贝。他反复对两个儿子讲:“粮在手,心不慌。地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多流汗,将来少流血。这道理得刻进骨头里。”

菜园和果园也在往外扩。葡萄架拉得更远,新栽的桃树苗又一片。这些是改善日子的底气,也是将来或许能酿出更好酒的本钱。

小道连着的那个新山谷,角色越来越清楚——它是庄子的“肉肚子”,专门出肉、奶、毛。那里地势平些,引水方便,大片种上了从乔治那儿千方百计弄来的紫花苜蓿。苜蓿长得比想的好,一茬接一茬,绿汪汪盖满谷地。好草直接变成牲口栏里牛羊骡马膘肥体壮的模样,连羊毛都似乎因为吃得好而细了些。这个专门化的牧场山谷,和主谷的粮仓功能配着,标志庄子农业开始有了分工的雏形。

工坊区的烟火气,是庄子跳动的脉搏,也是攥在手里的力量和钱财。

杨亮目光从地图移到窗外。工坊区上头常年绕着一层淡烟,在他眼里是生机的样子。那里日夜不停的叮当声、鼓风声、水轮轴的吱呀声,混成一股粗糙但有劲的生产调子。但这调子总卡在一个地方:人手,永远不够。

一百二十人。这是所有工坊——铁匠、木工、陶瓷、玻璃、皮革、纺织、火药——能用的熟练和半熟练劳力的总数。听着不少,撒到各道工序、堆起来的订单上,就左支右绌。板甲订单排到明年夏天,精铁武器和农具的单子越拉越长,骨瓷和玻璃器还是商人抢着要的硬货,连改良过的普通铁锅陶碗,在集市上也卖得飞快。每个工坊主事见了他或杨保禄,张口就是“还能不能再给两个人?”“这批货工期紧得要断气了!”

增产像推重车上坡,只能一点一点往上蹭。杨亮不是没想过再大规模招流民,但消化、同化、培训要时间,还会冲淡庄子原有的那股劲儿和管理精度,他不得不慎。所以增产更多靠流程的细微调整、工具的小改进、现有工匠手艺的纯熟。这种增长慢,但扎实。

今年有个亮眼东西,藏在玻璃工坊深处。

乔治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罐水银,金贵得很。杨亮凭着模糊记忆和藏书楼化学手稿的指引,带上最信得过的几个老师傅,关起门试了无数次。失败多少回记不清了,有次汞蒸气漏出来,两个老师傅头晕呕吐,躺了三天才缓过来。最后总算摸到门道:把锡箔贴平在玻璃上,小心浇上水银,慢慢推匀,让汞锡齐紧紧咬住玻璃背面。第一面巴掌大、能照清眉毛根的水银镜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乔治都瞪着眼,半天没喘气。

这东西太惊人,值多少钱杨亮心里有数。但他严令保密,只限极小圈子的高级工匠知道,做出来的几面镜子也只给家里核心和极少数功臣用。“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他对满脸不解的杨保禄解释,“这东西比玻璃杯更招眼,更惹祸。拳头得攥紧了,看准时机再打出去。现在,知道我们有,比让所有人看见我们有,更重要。”这既是存货,也是存技术。

最让杨亮夜里睡不着觉的,不是具体的产量数字,而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决定以后能不能往上爬的东西。

工坊日常管理、增产协调,杨保禄在摔打中慢慢上手。但杨亮愁的是下一步,下下一步。现在做的,很多是“照搬”和“改良”,依据的是藏书楼里那些来自前世、已经定型的知识。但图纸会模糊,记忆会褪色,现实的需求会变。下一代,下下一代,能不能在现有的底子上,继续往上“爬”?

眼前两个儿子,杨保禄和杨定军,是他全部指望,也是他焦虑的源头。保禄踏实肯干,学管事务进步快,但对“为什么蒸汽能顶开壶盖”“为什么酸能蚀铁”“怎么从矿石分析到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没多少探究的兴头和底子。定军还小,对什么都好奇,但他好奇的圈子,几乎全被庄子和集市里能看见摸到的东西框住了。

“科技树的爬升……”杨亮低声念叨,这词只有他自己懂全部意思,沉甸甸压在心里。它不光是学会造某样东西,是理解背后的道理,掌握从问题到解决的法子,得有在现有技术边上试探、突破的脑子。这需要数学、物理、化学的底子,需要实验和归纳的素养,需要一点超出眼前实用主义的、对“不知道的东西”的好奇心。

而这些,恰恰是只受过庄子学堂教育和中世纪生存技能训练的儿子们,最缺的。他们能管好现有的工坊体系,但能领着它往前进化吗?

所以杨亮开始了另一场更艰难、也更需耐心的“工程”。他不满足于日常事务里零碎点拨,开始系统地、又得避免太抽象地,往儿子们脑子里“灌”更底层的东西。晚上,油灯下,他用最直白的话,结合庄里随处可见的例子,讲杠杆怎么省力、浮力怎么用、燃烧到底是什么、金属为啥各有各的性子……他带他们去工坊,不只看怎么做,而是问“为什么这步要这个温度?”“换种木炭会怎样?”“模具角度改一改,出来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他逼杨保禄看那些抄来的、带图表公式的工艺原理详解,哪怕一开始像看天书,也得硬着头皮看,然后他来讲解。

他知道这难,像往硬石头上滴水,指望凿出沟来。但他没退路。“盛京”的未来,不可能永远靠他一个人的记忆和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知识碎片。它必须自己长出能学习、能慢慢进化的本事。这本事可能糙,进步可能慢,但必须有。不然,等他的记忆枯竭,现有的技术红利被人追上或吃透,“盛京”就丢了最核心的竞争力。

“保禄,定军,”他常在晚上讲完这些后,看着儿子们困惑或疲惫的脸,声音沉下来,“爹教你们的,不光是管好眼下这摊事。爹是盼着,将来有一天,爹不在了,书楼里那些写得像鬼画符的东西,你们能看懂,能琢磨,能试着用起来,甚至……能发现爹也没想到的新东西。这才是我杨家庄园,在这片土地上,能长久站住、不被人生吞了的真本钱。再难,也得学,也得想。”

窗外秋虫声渐渐稀了。书房里油灯的光晕笼着父子三人。一种超出日常管事的、关于文明火种能不能传下去的沉重和隐约的焦躁,在这光里无声流着。杨亮知道,他正在干的,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关于“以后怎么想事情”的启蒙。这或许比他当年带几十个人建第一座水车、点第一炉铁水,更艰难,也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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