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425章 存粮与存铁

“四十次。”杨保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四十次齐射,每次六发,一共二百四十发炮弹。如果伯纳德真的派兵来,二百四十发炮弹能挡住多少步兵?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炮和没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卡洛曼从罗马带回的话,”杨保禄转过身,看着两个弟弟,“尤金二世维持了三成免税额度,但要求我们今年向教廷直供五十匹细布和十套玻璃杯,作为宗教奉献。这是底线,给了,南线就还能走;不给,连这三成也没有。”

“给。”杨定军说,“五十匹布、十套杯子,值不了多少。保住南线,就保住硝石和铜的门路。”

“我也这么想。”杨保禄走回桌边,从樟木箱子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但今天叫你们来,不只是谈防务和贸易。还有一件事——家族的事。”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名字:杨保禄、杨定军、杨定山、杨安远。然后他把笔放下。

“安远二十一了。瓦尔德堡管了五年,轮作、账簿、佃农,都打理得清楚。我打算今年开春后,正式把瓦尔德堡的治理权交给他,不再是代管,是独立主事。格哈德从旁协助,但大主意安远自己拿。”

“太早?”杨定山问。

“不早。”杨保禄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跟着父亲在码头点数了。安远比我还稳。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局势越来越紧,万一...万一我有什么不测,家族不能乱。安远是第三代的长孙,他必须能顶上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冻雨打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单调而固执,像时间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还有一个决定。”杨保禄的声音更低了,“从今天开始,杨家的女人和孩子,不再出远门。诺力别、玛蒂尔达、杨宁、杨安,都留在盛京城内。瓦尔德堡那边,安远一个人去,玛蒂尔达留在家里教孩子。林登霍夫那边,定军你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也不要再过去。”

“你这是...”杨定军看着他。

“这是守。”杨保禄说,“守住人,守住地,守住工坊,就守住了盛京。外面的仗让他们打去,三兄弟打成一团粥也好,公爵伯纳德想做皇帝也罢,跟我们没关系。只要他们不打到阿勒河谷,我们就关门过自己的日子。但他们要是来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墨笔画的圆圈上重重一敲。

“我们就让他们知道,钉子不是那么好拔的。”

正月初十,深夜。

杨定军带着彼得和三个远瞳老兵,把核心图纸和母模从藏书楼转移到北岸高地的风车暗窖。转移是在冻雨中进行的,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用布裹着马蹄,人贴着墙根走。六只沉重的铁皮箱被一一搬进暗窖,箱里装着:

《盛京技术纪要》的全部五卷原稿和两套副本;

齿轮铸造的母模一套十二件;

标准量具的母尺、母砝码、母量杯;

朱塞佩的玻璃配方簿(铜系部分);

彼得默写的铁系配方简册;

水力锻锤的凸轮样板和调整参数;

六门铁炮的铸造图纸和射表。

暗窖的入口藏在风车地窖的最深处,一道石壁后面。石壁用铰链连接,外面堆着旧木桶和破烂渔网,看不出破绽。打开石壁,里面是一条三尺宽的甬道,向下走六级台阶,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石室的四壁用石灰岩和灰浆砌成,顶上压着三尺厚的夯土层,防水防潮。

铁皮箱放进去后,彼得在每口箱子的锁扣上浇了一层铅,铅上又盖了一层蜡。如果要开启,必须先熔化铅封,这就会留下无法复原的痕迹。

“钥匙。”杨定军说。

三把钥匙,分三个人保管:杨定军一把,彼得一把,杨保禄一把。缺一不可。

“如果...”彼得站在暗窖里,压低声音,“如果三把钥匙都丢了怎么办?”

“那就用凿子。”杨定军说,“凿开铅封,砸开铁箱。里面的东西是纸和铁,砸不坏。但那是最后一步。”

他们退出暗窖,合上石壁,在外面重新堆好木桶和渔网。冻雨还在下,四个人的皮袄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冰凉。他们牵着马,沿着高地的小路慢慢走回南岸,蹄声被雨声掩盖,像四个幽灵在黑暗中移动。

杨定军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地的风车。风车在冻雨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四片布帆无力地垂着,没有风,它也不转。但那座沉默的机械巨人脚下,大地深处,藏着盛京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粮食,而是那些写在纸上、刻在铁上的数字和线条。

“走吧。”他低声说。

四个人消失在雨幕中。

正月十一,凌晨。

杨保禄独自坐在藏书楼里。图纸和母模已经移走,樟木箱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往年的账本和信件。他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只够照亮桌面三尺见方的地方。

他从箱底抽出一张旧纸。那是父亲杨亮的手迹,用毛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保禄、定军:见此信时,我或已不在。家族之要,不在地多、不在财厚,在于人聚。人聚则心齐,心齐则万事可成。地散了可以再买,财散了可以再挣,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切记。”

杨保禄把信纸举到灯下,对着光看了看。纸很薄,能透光,边缘已经被虫蛀出几个细小的月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重新放回箱底,合上箱盖,落了锁。

窗外,冻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雪粉,无声地落下来。城墙上的值守火把在风雪中摇晃,火光把飞舞的雪花照成无数金色的细点,像有人把一把碎金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

杨保禄吹灭了灯。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远处,北岸高地的风车吱呀响了一声——起风了,帆面被吹得动了一下,但风力不够,只转了半圈就停了。下游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嗡嗡地转,那是夜班组在维持最低产能,为明天的生产做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雪立刻灌进来,打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他眯起眼睛,望着北面。界沟方向的山脊线在风雪中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三座石碉楼还在那里,四十个披甲兵围着火盆烤火,随时准备听从公爵的命令南下。

他也知道,在更远的地方——沃尔姆斯、亚琛、巴伐利亚——三兄弟的军队正在黑暗中集结,马蹄声、号角声、铁甲碰撞声,正在把加洛林帝国撕成碎片。而在罗马,新教皇尤金二世坐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宝座上,手里拿着盛京送来的五十匹细布和十套玻璃杯,盘算着怎么用这些“虔诚奉献”来平衡洛泰尔和日耳曼人路易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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