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394章 科莫湖的木屋

主梁被抬起来。这根梁在圣哥达山道上差点滚下山崖,现在梁尾还缠着那圈油布。哈维让人把油布拆掉,露出完整的榫头。榫头是两寸长一寸半厚的直榫,侧面带微小的斜度,敲进卯眼后会越卡越紧。

“对准了。”哈维两只手托着梁的一端,眼睛瞄着榫头和卯眼的缝隙,“慢点。——落。”

木锤敲在梁身上,发出结实的闷响。一连七下,榫头完全吃进卯眼,前梁与前左柱严丝合缝。 Harvey晃了晃柱子,纹丝不动。

“好。前右柱。”

他们四个人干了整整两天,把十七件构件全部组装完毕。第三天架上檩条和椽子,铺上从本地林场买的松木板作为屋面基层,最上面覆盖一层木瓦。木瓦是哈维带着埃里希在工地上现劈的,用橡木段沿着纹理剖成薄片,每片长约一掌,像鱼鳞一样从屋檐往屋脊一行行叠上去。

五月初二,屋顶封口。哈维在屋脊最后一块木瓦上钉了一枚铁钉,从梯子上爬下来,退后几步看这座新建成的货栈。

房子不大。石基木墙,两层加一个阁楼,正面的宽度约十五步,进深十步。屋顶坡度适中,是为了应付冬雪。二楼的挑檐向外伸出三尺,形成一条带立柱的外廊,可以遮阳避雨。外廊下面就是通往湖岸碎石路的大门,门板是厚实的橡木板,上下两道铁闩。

屋后正在挖地窖,那是储货的关键——伦巴第夏天闷热,硫磺、钴料和一些怕潮的布匹必须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地窖挖在山坡的缓坡里,入口在屋后,往下走六级台阶,内壁用石灰岩砌成拱顶。

哈维在房子周围走了两圈,检查每个榫结和每块石基的接缝。没有发现裂缝,没有松动的榫头。山道上的那次刮伤藏在后柱的背面,被桐油封得好好的,不细看发现不了。

五月初四,吉拉尔迪的船到了。

这是米兰商人今年第三次来科莫湖。他的船是一条四十尺长的拉丁式帆船,吃水浅,适合在科莫湖的深水区航行。船上有四个人:两个船夫,一个帮工,还有吉拉尔迪本人。船上卸下来十二木桶硫磺,每桶两百斤,用粗麻袋套着防止碰撞。

哈维带着人从湖边把硫磺一桶桶扛上那三百步的缓坡。吉拉尔迪站在货栈外廊下,用手杖敲了敲木柱。

“好木头。”他说的是拉丁语,带着明显的米兰口音,“比米兰市场上卖的橡木梁干燥得更透。你们是在北方晾了多久?”

“一年半。”哈维说,“从伐木到装船,在盛京的棚子里叠压了三个季度,含水率降到两成以下才动的。”

吉拉尔迪点点头。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灰白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羊毛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带上挂着铜算盘的皮套。他走进货栈一楼,用脚跺了跺木地板,又推开后门查看地窖的进度。

“地窖还要几天?”

“五天。拱顶砌完就能进第一批货。”

“硫磺不急,可以先堆在外廊底下。”吉拉尔迪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我在米兰签的下一批订单。十桶硫磺,明年三月前交货。还有——”他顿了一下,“三桶钴料。不是地中海产的,是从更东边辗转运来的,比之前的蓝度更好。价格贵四成,你把这个消息带回盛京,让杨定军自己决定。”

哈维接过订单,把它和图纸一起收进皮筒里。

当天傍晚,阿尔贝托伯爵来了。

伯爵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和一个穿淡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深色头发编在脑后,是伯爵的长女艾琳。哈维听吉拉尔迪提过这位小姐——阿尔贝托没有儿子,艾琳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将来这片湖东岸的领地和她父亲的爵位都会由她继承,或者由她带给未来的丈夫。

哈维带着三个木匠站在货栈门口迎接。他不会伦巴第贵族那一套繁琐的礼节,只是按照杨保禄交代的方式,右手按胸微微躬身,用拉丁语说了句:“欢迎,伯爵大人。货栈已经落成,随时可以启用。”

阿尔贝托下马。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不高,肩宽,长着一张被湖风和日晒磨砺过的方脸。他没穿正式的长袍,只是一件猎装式的短斗篷和皮靴,看起来更像一个管理林地的庄园主而不是世袭伯爵。

“带我看看。”他说。

哈维领着他们从外廊进入一楼。大厅通透,没有隔墙,十六根木柱支撑着二楼楼板,地面铺着压实的石灰拌三合土。靠后墙的位置预留了石砌壁炉的位置,烟囱已经通到屋顶,但炉膛还没砌完。阿尔贝托用手摸了摸柱身,又抬头看梁与檩的连接处——那里露出精密的榫头,没有一根铁钉。

“全是榫卯?”他问。

“承重结构全是。”哈维说,“铁钉只用在木瓦和楼板的固定上,承重的力全部走木头本身。”

阿尔贝托转头对女儿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哈维没听懂——那是伦巴第方言,不是拉丁语。艾琳走上前,仰头看着屋架交错的顶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橡木纹理上投下斜斜的光带。

“父亲说,这样的房子能撑多少年?”艾琳用带有口音但清晰的拉丁语问道。

“木头不蛀不烧,一百年。”哈维回答,“石基不塌,能更久。”

阿尔贝托走到后门口,看着正在施工的地窖入口。三个本地采石匠在里面砌拱顶,石灰砂浆的味道飘上来。

“吉拉尔迪跟我说,你们打算把这里当成南线的货站。”伯爵转过身,“不只是堆货,还要分拨、记账、换船,是不是?”

“是。”哈维说,“从盛京运来的细布、玻璃、铁犁,在这里换小船分运到科莫湖周边的城镇。反过来,南方收上来的硫磺、钴料、羊毛,在这里集中装大船走水路到巴塞尔,再换骡马上山。”

阿尔贝托沉吟片刻。他走到外廊边缘,望着湖面。五月的科莫湖水色深邃,北岸的石崖上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

“湖上有打渔的村庄,北岸三个,南岸两个,东岸这一个。”他用手杖指了指远处水面上几个小黑点,“他们晒的鱼干以前只能自己吃或者拿到米兰去卖,路太远,卖不上价。你们货栈要是方便,可以代销。不占你们多少地方,挂在厩棚里风干就行。卖得出去,你们抽一成;卖不出去,算我的。”

哈维想了想。这不是大生意,但这是一个信号——阿尔贝托愿意把更本地化的物产也纳入盛京的网络,等于承认了货栈不只是过路的中转站,而是这片湖区的一个固定商业节点。

“可以。”哈维说,“但要按盛京的规矩记账。每批鱼干有多少斤,什么品种,哪条船送的,哪一天入库,都要有纸条。我们不管口味好坏,只管数量和账目。”

阿尔贝托笑了笑,第一次露出牙齿。“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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