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387章 施瓦本的婚事
诺力别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角掖在腰间。“她还跟我说她带了颗桃核回去。想种在城堡院子里。说盛京的桃树能结那么多果子,施瓦本的土应该也能种。”
几个人都静了片刻。风吹过桃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那颗青桃在枝头轻轻晃了晃,落下来滚到石桌底下。杨定军弯腰捡起来,放在石桌上。
“现在那颗桃核应该落了土了。”
杨保禄站起来,把茶碗搁在窗台上。他转向诺力别说备贺礼的事。诺力别擦了擦手,转身往库房走。
鲁道夫的下一封信紧跟着就到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他说妹妹不想大操大办,就请几家人到场吃顿饭。她在施瓦本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不想婚礼这天还要应酬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婚礼定在施瓦本,在他城堡里办。末了加了一句:你们来就行,不用带东西。
“不用带东西。”杨定军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一边。“他越这么说,东西越得带。”
诺力别在库房里忙了大半天。她把两整套铺盖卷用油布裹好,被套和床单都是盛京今年新出的细布,漂得雪白绵软。她蹲在旁边等了很久才等到这批货从织机上下来,质量可以没问题。被芯是施瓦本那边过来的羊毛混着本地的棉花弹松了铺进去的,针脚一道一道排得密实匀称,摸着又软又暖。
一套蓝玻璃杯一共六只,朱塞佩亲手选的,颜色比前两年的更深了些,透光度也更好。她挨个举起来对着窗户看,确认没有气泡和裂纹。两把新打的镰刀是汉斯铁匠坊彼得和托马斯独立浇铸并锻打的,刃口淬得又硬又匀。她把每样东西都用麻绳扎紧装在马车上。玛蒂尔达在旁边帮忙搬东西,力气大得诺力别直喊她慢点。
阿达尔贝特备的贺礼也在同一天到了林登霍夫。他让人从自家仓库里扛出一麻袋大豆。都是去年留的好种子,粒粒饱满。他的管事蹲在旁边帮着挑,挑出来的豆子倒进干净麻袋里重新扎口。又从马厩里牵出两匹施瓦本本地的马驹,毛色一灰一栗,刚满一岁。灰色那匹额头上有一道细长的白斑,栗色那匹四蹄是白的,跑起来像踩了四团雪。
“老四有马了。”阿达尔贝特对来送信的伙计说,声音粗粗的。“这两匹先给他骑着。等春天下了崽再分。”
婚礼那天是个晴天。秋阳照在施瓦本的丘陵上,把满山的野草晒得泛黄。鲁道夫的城堡不大,灰白色的石墙被秋阳晒得发暖,墙缝里的石灰浆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城堡门口那片泥地被妹妹前几年铺了一层从苏黎世湖畔运回来的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鲁道夫穿了一件洗干净的灰色长袍站在门口迎客。
袍子是妹妹给他缝的,领口的针脚比别人缝的都细密,布料是去年她托杨定军从盛京带回来的细布。他那匹老白马拴在门口的石桩上,鬃毛被编成了一条一条的小辫子,马尾巴上还系了一根蓝布条。
他是瓦尔德堡老汉斯在婚礼前不声不响地从一个老马夫那里换回来的。老汉斯从康拉德嘴里听说了鲁道夫妹妹要成亲的事,二话没说把自己养了好几年的一匹栗色马驹卖了换回这匹老白马,又亲自教自己的马夫怎么编马鬃——他年轻时在萨克森骑兵队里干过马倌,那是骑兵的节庆编法。康拉德问他怎么不换匹年轻力壮的,老汉斯说鲁道夫念旧,念旧的人不骑新马。
康拉德先到的。他扛着瓦尔德堡老汉斯特意托他捎来的东西:几十根干萝卜条和一罐野蜂蜜。萝卜干是去年秋天老汉斯亲手切的,晒在瓦尔德堡打谷场边上晒了整整一个秋天,每一根都干透了。
蜂蜜是今年春天从他屋檐下分出来的第一窝蜂巢里割的,蜜色暗金,揭开封罐的油纸就能闻到一股浓甜。老汉斯说伯爵大人那边办喜事他走不开,瓦尔德堡的秋播正要翻地,但东西必须带到。康拉德把罐子搁在城堡厨房的桌子上时转头跟鲁道夫说老家伙让我告诉你蜜别省着吃吃完了明年割了再送。
鲁道夫接过罐子放在桌上。“他来不了?”
“来不了。秋播翻地正忙。他说他年轻时在萨克森骑兵队干过马倌,编马鬃的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你门口那匹白马,鬃毛编得是骑兵的节庆编法。”康拉德朝门口看了一眼。“他说你妹妹嫁出去,瓦尔德堡没有别的能送,萝卜干和蜂蜜是实在东西。吃了就没了。明年还有。”
鲁道夫点了点头,把装蜂蜜的罐子往桌子里头挪了挪。“你回去跟他说,蜜省着吃。罐子洗干净以后还给他。”
阿达尔贝特第二个到。他穿了一件比平时干净不少的长袍,领口扣得端端正正。身后跟着两个牵马的侍从,那两匹小马驹一灰一栗,鬃毛被梳得油亮。他走到门口,先跟鲁道夫对了对拳,然后眼睛就往院子里扫,明显在找自己堂弟。
格哈德也来了。老骑士的马鞍袋里塞了一小袋林登霍夫的干蘑菇,是他夫人让带的,说施瓦本那边蘑菇少炖羊肉缺这一味。他自己带了一把新打的短刀,刀刃上刻了鲁道夫妹妹的名字缩写。
杨定军和杨保禄一起到的。诺力别和玛蒂尔达赶着装贺礼的马车跟在后面。鲁道夫从门口走过来,玛蒂尔达掀开油布让他看车上的东西——铺盖卷一身新细布白得晃眼,蓝玻璃杯在日头下闪着沉沉的蓝光,镰刀用麻布包着刃口。
“信上说过不用带东西。”鲁道夫看着车上的东西揉了揉鼻子。
“不是给你的。给你妹妹的。”杨定军拍了拍他的胳膊。
鲁道夫低下头,没接上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们真的来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杨保禄站在旁边,看着城堡门口那匹老白马,看着碎石子地上被阳光晒出来的浅淡影子。他说了一句来了就好,然后朝院子里走去。
新娘从城堡二楼走下来时,一屋子人都安静了。妹妹头上戴着一圈从苏黎世湖畔摘回来的野花,淡紫色的,有些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了,是她今天早上自己摘的。
她穿了一条新染的蓝裙子,颜色跟那年去盛京穿的那条一样,但料子是盛京的细布,比原来那条轻软得多,走路时裙摆轻轻飘起来。她手里没拿花束,只握着一小截蓝布条——跟系在老白马尾巴上那根是同一条布上裁下来的。
阿达尔贝特远远看见她走出来,赶紧捅了捅身边一个年轻的庄户汉子。那汉子穿件新做的粗布短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是早上才用井水洗过的,发梢还有点湿。他正在使劲攥自己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阿达尔贝特捅他一下他才抬起头,一眼看见新娘,就不动了。
“出息。”阿达尔贝特小声说。
堂弟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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