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365章 骑士们的算盘
他身上的皮甲磨得发亮,腰间挂着一把用旧了的长剑,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变了颜色。最后一个是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褐色长袍,袍角沾着几片麦壳,大概是刚从打谷场上赶过来的。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一进门就不自觉地搓着手指,把干掉的泥搓成粉末撒在地上。
杨定军走进偏厅时,五个人都站了起来。动作不整齐,椅子腿刮过石板地面,发出几声刺耳的摩擦声。
杨定军没有坐到主位上。他在长条桌旁边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对几个人摆了摆手,让他们也坐。格哈德站在他身后,把偏厅的门轻轻带上。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长条桌上,把桌上木板的纹路映得清清楚楚,也把几个骑士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照得无可遁形。
阿达尔贝特最先开口。他说话还是那样,不拐弯,直接往主题上撞。最近半个月,他领地里来了好几拨诺德海姆的人。这些人不是士兵,是信使——诺德海姆子爵手下有个管事,专门派了几个人在各骑士领之间走动。他们穿着便服,不带武器,说话客客气气,先问收成,再问租子,然后压低声音说诺德海姆子爵那边新开垦了不少地,正在招募佃农。
租子只收两成五,劳役一年只服十五天,比林登霍夫这边少一半。新迁过去的佃农头三年还免一部分租。条件是迁过去的人必须把全家都迁过去,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就走,不要耽误明年春播。
阿达尔贝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他领地里还没有人走,但已经有人来问他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他说当然不是真的,佃农看着他,嘴上说知道了,眼神里写着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不是冲他的,是冲诺德海姆开出来的那些条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骂诺德海姆使绊子可以,但你不能骂佃农想多省点力气多吃几口饱饭。
埃伯哈德等阿达尔贝特说完,接着开口。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沙哑了不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他领地里走了两户佃农。两户都是壮劳力,家里有牛有犁,春耕秋收都是好手。
诺德海姆的人来了几次之后,他们就动了心思。走之前来跟他告别,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说大人您是好人,这些年对我们不差,但诺德海姆那边租子低,劳役少,家里孩子多,想让孩子吃饱饭。他们把该交的租子一文不少地交了,赶着牛车走了。埃伯哈德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把袍子攥出了褶皱。
那个头发全白的老骑士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像枯叶被风刮过石板地。他说他领地里也走了一户。临走前那一户的女人在村口磨坊边上哭了一场,说住了二十年了不想走,但男人决定走,她只能跟着。老骑士没有去送。他站在自己院子的窗口,看着那辆牛车慢吞吞地往北边土路上驶去,车后面跟着几个光脚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回头朝村里看了一眼。
老骑士说他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那儿想一个问题,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他对佃农不算差,租子没多收,劳役没多派,有一年旱灾他还免了三成租子。为什么人家还是要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种无力感——你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别人开出来的条件比你更好,你的尽力在那些条件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杨定军听完,问了一句。“谁家还走了人。”
那个年轻骑士从墙角直起身子。他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开口。他没有看杨定军,而是盯着自己那把旧长剑的剑柄,声音不高。“我家没走人,佃农们还没动。但我派人去查了,诺德海姆那边确实在招募佃农,不是骗人的。招人的管事在好几个村子里都设了登记点,人去报名,当场就能分到地,还发一袋麦种和一套农具。”
他说完抬起了头。然后他补了一句,让偏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他说那条消息是他花了钱请一个流动商贩去北边打听回来的。诺德海姆子爵不光在挖林登霍夫的佃农,他还在跟萨克森那边做生意。他把招募来的佃农安置在边界附近的新垦区,让他们开出新的耕地。他把粮食囤起来,硫磺和硝石也囤了一批,买价不低。
硫磺和硝石的货源非常稳定,不是市面上临时拼凑的量。然后他又收了一批铁,在北边跟萨克森几家矿主签了长期供货契约。这些物资的规模,不是一个普通子爵日常消耗能解释的。
杨定军听到硫磺和硝石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萨克森公爵在囤硫磺硝石,诺德海姆子爵也在囤。萨克森囤矿可能是为了倒卖火油赚差价,诺德海姆一个边境小领主,囤这些干什么?一个子爵,吃不下也消化不掉这么大的矿料量。只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他背后还有人,帮他消化这些物资,或者帮他出这笔钱。
他沉默了一阵。窗外城堡院子里马夫已经刷完了马,正在往马槽里添草料,草料叉子插进干草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阳光从东窗渐渐移到了长条桌的正中央,把桌上木板的节疤照得发亮。
“他把租子降了,劳役减了,他图什么。”杨定军说。
阿达尔贝特想了想。他不是那种能长篇大论分析局势的人,但他在自己的领地上当了半辈子骑士,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没有哪个领主会无缘无故少收租子。租子是领主的血,少收一成就是割一刀肉。
“他图的不是租子。”阿达尔贝特慢慢说,“他挖的也不是佃农。他挖的是咱们的根。佃农过去了,地就荒了。地荒了,咱们的租子就收不上来。不用打,不用越界,不用赔礼道歉,三年五年这么耗下去,咱们的骑士领自己就垮了。到时候他不用花力气收买人心,咱们的人心自己就散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那个老骑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发抖,年轻骑士把旧长剑的剑柄握紧了又松开,埃伯哈德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干泥的靴尖。阿达尔贝特说完了,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窗口。林登霍夫城堡的石墙上落着秋天午后的阳光,格哈德把墙缝里的野草拔得干干净净,石缝之间露出灰白色的石灰浆勾缝。窗外下面就是城堡的天井,马夫正把刷马的水倒掉,脏水泼在石板地上,慢慢渗进石缝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诺德海姆减租子,咱们不减。”他说。
几个骑士都抬起了头。杨定军说,诺德海姆现在做的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把佃农当成了战场。他用低租子和少劳役当诱饵,让佃农觉得那边比这边好,人过去了,地就荒了。在这个战场上,比租子谁更低,是个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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