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359章 四十年的春讯
当天下午,船工们开始往老约翰新造的那条大船上搬货。这条船是去年秋天下的水,橡木船底,杉木船板,桐油刷了三遍,船身吃水线以下的部分还泛着深黄色的油光。两百匹细布,每二十匹捆成一捆,用油布裹严,码在船舱最底层。四十只蓝玻璃杯,每只用细麻布单独包裹,装进填了干草的木箱里,箱子之间用麻绳捆紧,塞在船舱中部的夹层。十箱香皂,每箱六十块,用油纸包着,码在船舱靠前的位置。还有几捆铁制农具,是科隆那边一个庄园管事订的,犁头、镰刀、锄头,汉斯铁匠坊冬天打出来的,淬火足,刃口硬。
杨保禄站在船头,看着货袋一箱一袋搬进舱。船工们扛着货袋踩着跳板上下,跳板被压得弯弯的,吱呀吱呀响。老乔治在舱口拿着货单,每进一捆就勾一笔,嘴里念着数字,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全部装完,舱盖合上,油布在舱口又盖了一层,四角用麻绳系紧。
杨保禄从船头走下来,站在码头上,对船工们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领头的船工四十多岁,在莱茵河上跑了十几年船,是老乔治手底下最稳当的人。他把杨保禄的话听完,点了下头,转身对船工们喊了一声。缆绳解开,船工撑篙,船头拨开浑黄的河水,慢慢驶离码头。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水纹散开,撞在码头的石阶上,碎成细小的浪花。
杨保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阿勒河拐弯处,货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河水还在涨,浑黄的水面上漂着碎冰和枯枝,往下游涌。春汛的高峰还没到。
他转身往回走时,弗里茨从钾碱工棚跑过来。老管事的围裙上全是草木灰,灰白色的灰渍从胸口一直沾到膝盖,跑起来的时候灰往下掉。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沾着灰指印。
“大少爷,浸提池出问题了。”
杨保禄接过纸条。弗里茨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来是急着写的。三号浸提池的草木灰浸泡了三天,按照正常的工序,浸提液放出来应该是深褐色的,用手指蘸一点搓一搓,有滑腻感。但这一池放出来的浸提液颜色浅,搓在手指上没有那种滑腻的感觉。弗里茨用土法子测了浓度,一碗浸提液加几滴酸醋,看冒泡的多少。气泡比平时少了一大半。蒸发灶那边等着浸提液下锅,浓度不够,熬出来的钾碱产量掉了一大截。
杨保禄把纸条还给弗里茨。“定军呢。”
“二少爷在水力工坊,看新装的那台纺车的齿轮。”
“让他去一趟钾碱工棚。”
弗里茨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围裙上的草木灰掉了一路。
杨定军到钾碱工棚时,弗里茨已经把三号浸提池的草木灰全部清了出来。湿漉漉的草木灰堆在池边的石板地上,像一座黑色的小山,灰水从灰堆底部渗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流回池子里。弗里茨蹲在灰堆旁边,抓了一把灰在手里,攥紧,松开,灰团散开,手指上沾着一层黑灰色的泥浆。
杨定军蹲下来,从灰堆边缘捏了一小撮灰,在手指间捻了捻。灰是湿的,但捻开之后,指尖上没有那种碱液特有的滑腻感。他把手指凑近闻了闻。草木灰正常的碱味是刺鼻的,这一堆灰的碱味很淡,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馊气。
“这批灰是哪来的。”
弗里茨从工棚里拿出一本用粗布做封面的记录册,翻到上个月的收灰记录。盛京收草木灰有一套规矩,谁家送来的灰,什么日期,多少斤,灰的种类,都记在册子上。弗里茨手指沾了唾沫,一页一页翻过去。
“上个月收的灰,大部分是松木灰,混了一部分麦秸灰。”弗里茨指着记录上的一行行字,“栎木灰收得少。冬天各家烧柴,栎木砍伐有限,松木砍得多。麦秸是牲口棚里垫圈的,烧出来的灰也跟着送来了。”
杨定军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是灰色的粗布,蹭上去的灰印几乎看不出来。他看着地上那堆湿漉漉的草木灰,灰堆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水汽。
“松木灰的钾含量本来就比栎木灰低。麦秸灰更低。两种低钾灰混在一起,浸提液的浓度自然掉下来。”
弗里茨蹲在灰堆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攥过的灰。“那怎么办。浸提池已经泡上了,这几百斤灰全废了?”
“没废。”杨定军蹲下来,从灰堆里又捏了一撮灰,这次他捏得仔细,把灰里的几根没烧透的麦秸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浓度低,是因为灰里的钾还没完全溶出来。多浸一天,浸提液多循环两遍,把能溶出来的尽量溶出来。产量会少一些,但不会全废。”
弗里茨松了一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炭笔,在记录册的空白处把杨定军的话记下来。写完,他又问:“那以后收灰怎么办。冬天栎木砍得少,松木和麦秸灰多,总不能每次都多浸一天。”
“下次收灰,让送灰的人把木灰种类分开。”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栎木灰一个价,松木灰一个价,麦秸灰一个价。按质论价,他们自己就会分好。”
弗里茨把这句也记下来,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杨定军又看了一遍三号浸提池。池底的灰已经清干净了,池壁上挂着一层灰黑色的水垢。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水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霉味,是碱垢正常的味道。池子本身没有问题。他让弗里茨把灰重新装回池子里,加水,再浸一天。弗里茨招呼几个工人开始干活,铁锹铲在灰堆上,湿灰沉甸甸的,铲一锹要费不少力气。
杨定军走出钾碱工棚时,天色已经暗了。阿勒河的水声在暮色里格外响。春汛还在涨,河水漫过了码头最低一级石阶,把石阶上的青苔泡在水里。河对岸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晃一晃的。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转,嗡嗡声隔着半里地传过来,混在水声里。
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河水的方向。父亲在的时候,钾碱工棚刚建起来那会儿,草木灰提碱的法子是父亲从笔记里翻出来的。二十多年前写的,那时候盛京还买不到北边的碱矿,父亲就琢磨用草木灰自己提。后来北边的商路通了,买矿比自己提便宜,这法子就搁下了。父亲把笔记给杨定军时说过,这些老法子,平时用不上,但关键时候能顶一阵。北边的碱矿涨价那几个月,全靠草木灰提碱撑着,漂白车间一天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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