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捕快之名
第576章 宋远三问
最终,二人踏入一座临水而建的小榭。小榭是用紫檀木搭建而成,四面通透,只挂着一层薄纱,隔绝了些许寒风。榭中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榻前是一张青灰色的石桌,桌上摆着一套定窑白瓷茶具,瓷质细腻,釉色温润,是难得的珍品。
窗外便是太液池的残荷,冬日的寒风将荷叶吹得枯卷,残荷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发出“咔嚓”的声响,如同在诉说着王朝的兴衰。池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映着天边的残阳,泛着冷冽的银光。
“陛下,此处清净。”
国师走到石桌旁,亲自执壶斟茶。茶壶是用宜兴紫砂制成,壶身刻着山水图案,碧绿茶汤从壶嘴缓缓注入白瓷茶盏中,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窗外残荷的清冷气息,让人身心舒畅。
“您但说无妨。”
国师将斟满茶的茶盏递到宋远面前,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知道,宋远今日来观星楼,绝非只是为了喝茶,心中定有满腹的委屈与疑问,只待一个倾诉的对象。
宋远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稍稍平复了些许躁动的情绪。他的指腹在茶盏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杯中碧绿的茶汤上,喉结滚动数次,似乎在酝酿着开口的勇气。
殿内静得只剩下窗外残荷摇晃的声响,以及宋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玄微子垂眸站在一旁,手中的拂尘轻轻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茶盏上,不疾不徐,仿佛早已等待了许久。
过了许久,宋远才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国师,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国师,你我共事多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感。二十余年的帝王生涯,让他见惯了朝堂的风云变幻,尝遍了权力的滋味,也承受了无数的孤独与无奈。而国师,是为数不多陪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的人。
“今日有三问,望你如实相告。”
这三个字落下,国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宋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陛下请讲。”
“第一问......”
宋远刚开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急忙拿起一旁的锦帕掩住唇角。咳嗽声剧烈而急促,震得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锦帕从唇角移开时,指缝间赫然渗出了几点殷红的血丝。
他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用锦帕轻轻擦拭着唇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我还能活多久?”
这句话问出口,宋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脆弱。作为大梁的帝王,他一生戎马,运筹帷幄,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包括江山,包括命运。可如今,体弱多病的身体,让他不得不直面死亡的威胁。
国师抬眼,目光掠过宋远苍白的面容,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也能洞察天命。
“这话该问太医院院判。”
玄微子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偏袒,也没有丝毫的敷衍。他顿了顿,指尖在茶盏的边缘轻轻一点,碧绿茶汤微微晃动了一下,“但臣观天象,紫微垣未移,帝星虽晦犹明——天命仍在陛下。”
紫微垣是星空的中枢,代表着帝王与皇室。玄微子说紫微垣未移,意味着皇室的根基未动;帝星虽晦暗却依旧明亮,说明宋远的天命仍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这是玄微子惯用的星象之语,模糊却又给人希望。
宋远猛地将茶盏顿在石桌上,“砰”的一声,茶汤溅湿了他的袖口,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急切与不满,对着玄微子低吼道:“少说虚的!你就说个数!”
他不想听那些模棱两可的星象之语,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能让他安心的数字。
“陛下若非要个准信。”
国师凝视着宋远眼底的疯狂与不安,语气依旧沉稳,“这得问太医。我的话,做不得数。”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年限,只是将问题推给了太医院。在他看来,帝王的寿命本就无法用星象精准测算,更何况宋远的身体状况本就复杂,太医院的院判尚且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他又岂能妄言。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窗外的风依旧吹着,残荷摇晃的声响愈发清晰,烛火跳动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动,将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宋远盯着国师看了许久,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裂帛,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懑,在寂静的小榭中回荡,听得王德全心头一紧。
“国师的意思,也是觉得我活不久了?”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带着一丝嘲讽与不甘。他拼了命地治理大梁,南征北战,平定叛乱,平衡各方势力,以为能守住这百年基业,可如今,却连自己能活多久都无法确定。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重新坐直身子,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他内心的脆弱。
“第二问——我若百年之后,谁可继位?”
这个问题,是压在宋远心头最沉重的石头。大梁的皇子众多,其中成王李恪野心勃勃,泰王沉稳内敛,还有年幼的皇孙阿良。每一个皇子背后都有势力支持,朝堂之上更是派系林立,若他百年之后,储君未定,势必会引发夺嫡之乱,甚至可能动摇大梁的根基。
国师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丝规矩的疏离:“国师不问朝政。此乃规矩。”
他是国师,职责是观星测象,辅佐帝王,却从未参与过朝政的抉择。储君之位是皇家的家事,更是朝政的大事,他绝不轻易触碰。
“祖制?”
宋远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他猛地倾身向前,凑近国师,龙涎香混着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当年先帝托孤时,你可没说不问!”
他的目光锐利,死死盯着玄微子,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破绽。“你是不是早就选定了人?是不是觉得朕活不久了?所以才提前为新帝铺路?”
这个猜测,是宋远心中最大的不安。他担心玄微子早已被某个皇子收买,成为了夺嫡的推手,担心自己一生的心血,最终会被他人窃取。
国师纹丝不动,依旧垂眸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他缓缓抬手,指向窗外的太液池,语气平静地说道:“您看那太液池的锦鲤,哪条能跃过龙门,终究要看它自己的造化。”
太液池中的锦鲤,在池中翻涌游动,看似自由,却始终被局限在一方池塘之中。能否跃过龙门,成为龙,终究要看它们自身的能力与机缘。玄微子用这个比喻,暗示着储君的人选,最终还是要看皇子们自身的实力与造化,而非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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