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捕快之名
第565章 阿良
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微微收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株在石缝里艰难生长的兰草。
柔弱,却又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之中,与这金碧辉煌、杀气腾腾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得很慢,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怯懦。
走到大殿正中,离龙椅数步之遥的地方,少年停下脚步,规规矩矩、不卑不亢地屈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皇孙大礼。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练习。
“孙儿阿良,参见皇爷爷。”
童音清亮,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没有半分撒娇亲昵,也没有半分畏惧哭闹。那声音平板、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斟酌、反复练习过无数遍,直到确保不会出错,才敢说出口。
没有亲近,没有依赖,只有疏离与规矩。
龙椅上的宋远,目光微微一凝。
他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平身吧。”
“谢皇爷爷。”
阿良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身姿站得笔直,如同风中劲竹。
宋远的目光,自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离开过。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孙儿。
八九岁的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嬉笑打闹。可眼前的阿良,却瘦得让人心惊。面色略显苍白,没有孩童该有的红润光泽,一双眼睛藏在垂落的睫毛下,看不真切。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少年单薄瘦小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描金蟠龙柱上。
龙柱威严,气势磅礴,雕刻的金龙盘旋而上,欲腾空而去。
而那抹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龙柱映衬之下,显得格外伶仃、渺小、孤苦无依。
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像一颗随时会被帝王舍弃的棋子。
宋远的心,莫名地微微一紧。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近来读些什么书?”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长辈问询,可在这太极殿上,从帝王口中问出,便多了几分试探,几分考量。
阿良缓缓抬起头。
终于,露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漆黑,清澈如泉,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明明映着殿中跳动的烛火,却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无喜,无悲,无哀,无怨。
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望着高高在上的皇爷爷,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回皇爷爷,孙儿正读《春秋》《大学》。”
《春秋》辨是非,明大义;《大学》讲修身,论治国。
都是最正统、最规矩、最不会出错的书籍。
宋远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笃。
笃。
笃。
节奏缓慢,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嗯,好。”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缺什么就开口,衣食住行,用度器物,宫里都能给你备齐,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听上去,是十足的关怀,是祖父对孙儿的体恤。
可只有宋远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虚情,多少假意。
衣食无忧,不代表自由;用度充足,不代表安全。
他给得了这孩子世间最好的物质,却给不了最基本的亲情与安稳。他能护着这孩子一时平安,也能在一念之间,让这孩子万劫不复。
阿良听完,没有丝毫欣喜,也没有丝毫感激。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恰好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彻底遮住,不留一丝缝隙。
“谢皇爷爷关怀,孙儿一切安好,不敢有求。”
语气恭敬,态度谦卑,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疏离。
一切安好。
不敢有求。
简简单单八个字,听得宋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莫名地堵在心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眉目清秀,容貌温润,举止有度,进退得体。一言一行,都规矩得无可挑剔,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木偶,完美,却没有生气。
若非知道这孩子的底细,若非清楚他从何而来,倒真像一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寻常官宦人家的公子。
可越是这样,越让宋远觉得心口发堵。
他记得清清楚楚,阿良刚入宫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
一年前,这个孩子从宁王府被接入深宫,离开父母,离开熟悉的家园,踏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禁地。一开始,他也会害怕,也会惶恐,也会想念爹娘。
宋远曾在一次深夜路过偏殿,看见这个孩子独自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偷偷抹眼泪。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压抑而无声,不敢让人听见,不敢让人发现。
被他撞见的那一刻,孩子吓得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哭得通红,像一只受惊又倔强的小兔子,眼眶湿润,鼻尖泛红,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不肯低头,不肯求饶。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有茫然,还有一丝不属于孩童的恨意。
可仅仅一年时间。
不过三百多个日夜。
那个会偷偷哭泣、会眼红红如兔子的孩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平静得近乎麻木、规矩得近乎刻板、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的少年。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克制,学会了藏起所有情绪,学会了在这深宫之中,用最完美的规矩,保护自己。
也学会了,恨。
宋远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孩子心里,藏着怨,藏着恨。
恨他这个祖父,恨这深宫高墙,恨身不由己的命运,恨远在草原、无法相见的爹娘,更恨自己身为质子,连性命都不能自主的屈辱。
从锦衣玉食、父母疼宠的宁王府嫡子,到身陷囹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的深宫质子。
从无忧无虑的孩童,到如履薄冰的棋子。
天地之差,云泥之别。
换做任何人,都会恨。
都会怨。
可那又如何?
宋远在心底冷冷地问自己。
他是大梁的皇帝,是天下之主,他首先要顾的,是大梁的万里江山,是宋家的天下稳固,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骨肉亲情。
阿良是宁王留在京城的质子,是他握在手里的一张底牌,一枚棋子。
只要这孩子还活着,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远在江南的宁王,就有所顾忌,就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起兵谋反,不敢染指他的江山。
这就够了。
至于祖孙亲情,至于天伦之乐,至于这孩子心中的怨与恨……
宋远微微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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