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第756章 告状

太子车驾停在桥头。百十来号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额头抵着泥地,一动不动。

旁边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捧着一卷纸。

朱允熥弯腰下了车。李景隆和常昇一左一右跟上来,蒋瓛按着腰刀立在车旁。

春雨绵绵密密,沾衣不湿。

朱允熥走到那老者跟前,俯身去扶。

老者不肯起,额头始终贴着泥地,肩膀在蓑衣底下抖个不停。

“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者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殿下,殿下,求您……求您给宣平县留一条活路。”

朱允熥正要开口,旁边那少年抢着说道:

“殿下,我爷爷年纪大了,口齿说不清楚。我来说。”

老者扯了他一把,少年挣脱了,直直望着朱允熥。

“殿下,朝廷说要清丈田亩,谁占了田谁退田,不许往小民头上摊。是不是?”

朱允熥看着他:“是。”

“可宣平县不是这么干的。”

少年把手里那卷纸展开,

“这是我们家去年的赋税单子。我家三亩二分田,纳粮四斗八升。

今年清丈,县里非要说我家的田是五亩四分,要多交三斗二升。”

他把纸举高了。

“多出来的两亩二分田在哪?在我家屋后的山坡上!

那片坡地连土都盖不住石头,刨了三年,种一升收两升。

县里非要说那也是田,还要按水田纳粮!”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我家也是”,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少年越说越快。

“可宣平县有没有田多的人家?有!城西周举人名下报了一百二十亩,他家究竟有多少田?从镇东到镇西,走一天走不到头!

光我知道的,他家在南山脚下就有三百多亩水田,契纸上写的全是别人的名字。县里清丈,他家一亩没多,全摊到我们头上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腾地站起来,指着人群外头一个穿青衫的老头:

“那就是周举人的管家!他躲在树后头看呢!”

人群哗地转过头。那青衫老头脸色煞白,转身就往田埂上跑。

少年脸涨得通红:“还有,梅老爷,王老爷,郑老爷,哪个不是田连阡陌?

哪个多交了一粒粮?清丈清丈,清的全是我们这些没田的!”

朱允熥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本来是想给穷苦老百姓一条活路,谁知却把穷苦老百姓逼上了绝路。

什么叫事与愿违?这就叫事与愿违。什么叫好心办坏事?这就叫好心办坏事。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翻身下马,慌慌张张跑过来,扑通跪倒在地。

“宣平知县马守成,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低头看着他:“你来得正好。孤问你,陛下朱批明旨,‘谁占田,谁退田,严禁转嫁升斗小民。’这几个字,你认得吗?”

马守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认得。”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泥水里,

“那你在宣平县,清丈清出了什么?周举人南山脚下三百多亩水田,全挂在别人名下,你知不知道?”

马守成的额头贴着泥地,不敢抬起来。

“这孩子的爷爷,三亩二分田,被你量出了五亩四分。你是怎么量的?

他家屋后那片石头坡,你管它叫田?你上去种过?你刨一锄头试试!”

“臣…臣…”

朱允熥怒不可遏,厉声道:

“闭了你的狗嘴!你跟那些举人老爷串通一气,把该清的田,全赖在百姓头上。

你是朝廷命官,还是举人家账房先生?你这是与民结怨,是国之贼也!”

马守成浑身筛糠似的抖,惹恼了太子,这辈子算是活到头了。

朱允熥盯着他,一字一顿:

“现在,立刻,回去把周举人家三百亩水田的契纸调出来。

把梅老爷、王老爷、郑老爷家的田,一家一家给我丈量清楚。

少一亩,我摘你的印。少十亩,我要你的命。听清楚了吗?”

“臣…臣领命!”

“还有。”朱允熥指着那少年,“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剥了你的皮!”

马守成磕头如捣蒜:“臣该死!臣该死!”

朱允熥环顾众人,声音缓了下来:

“诸位乡亲,清丈田亩是为了均平赋役,不是为了逼迫穷人。

你们今天拦路告状,告得对。朝廷旨意没落实,全是底下的这伙坏官胡乱办差。”

他指着马守成:

“你们看着他。三天之内他要是还没动静,你们到杭州来找孤。孤替你们做主。”

人群齐刷刷磕头,高呼:太子千岁!

朱允熥弯腰扶起老者,又拍了拍少年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叶嘉禾。”

“你胆子不小,当着这么多人敢告举人老爷,不怕他们报复你?”

少年咬着嘴唇:“我爹去年被他们逼死了。我没什么可怕的了。”

朱允熥默然片刻,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他出门向来不带银钱。

常昇已经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叠宝钞递了过来。

朱允熥接过去,塞进叶嘉禾手里。

“拿着。回去买几斗米,把日子过下去。”

叶嘉禾低头一看,那是一叠宝钞,有两贯的,有五贯的。他手一抖,宝钞差点掉到地上。

“殿下…这…这太多了…”

朱允熥拍了拍他肩膀:“拿着吧。孤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老者老泪纵横,又要磕头。

叶嘉禾捧着宝钞,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长命百岁!太子殿下多子多福!”

人群跟着喊了起来,喊声在桥头回荡,传出去很远。

朱允熥转过身,轻轻叹息了一声。

多好的老百姓啊,多淳朴的民风。他只给了几张薄薄的宝钞,他们便觉得天大的恩情,便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你。

他转身上了车。马车重新套上马,慢慢往前走。

常昇策马跟在车旁,低声道:“太子,方才那些话……是不是重了?”

“什么话?”

“让百姓看着马守成,办不好就去杭州找您。这话传出去,浙江的知府知县,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们坐得住,老百姓就坐不住了。不得罪官,就会得罪老百姓。我也没得选。”

李景隆忽然笑了一声:“马守成今天回去,怕是要把周举人家的门槛给拆了。”

朱允熥没有接话,靠在车厢上闭了眼。

车驾没有直奔杭州。

从宣平出来,经义乌,过诸暨,走绍兴,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每过一县,朱允熥都停下来住一宿,与当地百姓交谈,看各县的清丈册子。

有做得好的,他当着众人的面夸奖几句。

有敷衍了事的,他把知县叫到跟前问话,问得对方站都站不稳。

半个月后,车驾终于到了杭州。

钱端带着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的官员在城门口迎接。

春日的杭州城杨柳青青,燕子衔泥,官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朱允熥下了车,目光从钱端脸上扫过去,又扫过他身后那一排官员,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钱参政。”

钱端躬身上前:“臣在。”

朱允熥看着他,冷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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